藏在巨大建筑物之后的烂尾项目,源明涅原先的分部,后因资金不足停止修建,内部全然空空荡荡。除去前台、大厅同董事长办公室外,其他楼层只剩坚硬凝固的水泥混凝土。
孙荼荼仰望藏在巨人背后的密谋。心中一团火将她烧得刺痛。
即使这样也不肯开口么,朱佑铭。该说是我小瞧了你,还是你真的如此无辜?
应该满怀自嘲的心情。然而她完全笑不出来。
楼周被高墙团团围起,世间滨外围站了整整一圈的商场。人们来,人们走,从不知道墙后存在一栋被遗忘的玻璃塔。
孙荼荼踏上台阶,拉开玻璃门,踏上瓷砖地面。找到电梯口,进入直梯。先去六层,再换楼梯,质问他逼问他强迫他把真相全都吐露出来。
她缓缓吸入、吐出混杂汽油连带尘土味味的空气,顺带吐出一丝怒火。朱佑铭,宋无杞,就算我死无葬身处,也要给她一个公正。理性在愤怒底下不堪一击,犹如烈日暴晒下浅薄细雪。朱佑铭,宋无杞,如果没人能看见你们的罪过,她的牺牲又算什么。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电梯门左右敞开。她做好寻找楼梯口的准备,戴上兜帽,将面目藏在阴影底下。用力挤挤眼睛。昏暗的楼层,昏暗的电梯,但事物在肉眼里面远比大屏映射出的更加清楚,也迥乎不同。
她在电梯敞开的瞬间瞥到墙上飞溅血沫,竖纹正向下缓缓爬行。鲜血涂地,肢体零散地落在脚边。死去的人——人们。西装革履,嘴里留有哀声,躯体不尽完整。猩红涂满视线,她手里紧攥的枪反而干干净净。
而站在血泊中的人让她不知所措。枪一时间掉在地上,响声凄厉。
“荼荼。”
齿拿拿义眼寒光闪烁。头颅完整,脖颈完整,锁骨完整,它们之下衔接冰冷漆黑机器,接满细密仿生的金属骨架,金属血管,金属肌肉。合金心脏在透明树脂封层内规律地跳动,蓝光在其中微弱地闪动。透明树脂封层连带雪白肌肤被猩红泼溅得不堪入目。
她看向她,神色仓皇,脸颊仍是孩子似的柔软生动,然而肌肤底下衔接的躯体却与生命这一概念截然相反。由金属器械堆砌、接合、调试而成。不用于快乐,不用于幸福。用于破坏,用于规则,用于杀戮。
齿拿拿义眼寒光闪烁,泪痕被鲜血涂盖到消失不见,抽声在细微的哀鸣中细微地持续。孙荼荼看向她,眼里装下一只冰冷的母羚羊。羊蹄鲜血四溅,羊身布满伤痕。毛发翻飞,瞳仁横过,立于荒野,在漆黑的天底下。
齿拿拿义眼寒光闪烁。孙荼荼感到世界在倾斜,或许下一秒就会塌陷。
齿拿拿的声音一如从前,透亮温和,捎些微小的眼泪,迈过血与震颤穿过她的耳畔。
“你能救救我吗?”
“玉明悠会下手。”朱佑铭说。
“他们终于开始动手了,”星拍了下掌,双眼闪闪发光,“本星简直迫不及待了,终于要到关键时候了么!”
“等等,”全乌子抬手打断,“什么是玉明悠?”
朱佑铭一手拿叉,一手拿刀,将牛排切成一个接一个细条,装进星手边盘子里:“杀手组织。”
“帮派?”
“正规帮派。”
“杀手都是合法的?”
“像孙荼荼那样啦,”星说,把酱细细抹在靠得刚好的牛肉上,“况且雇佣杀手做事的不是很多么。国家政府没法干预啦,他们也不是很想干预,毕竟为他们做事的也有很多。从军队里退役,失业入职的也不在少数。总之对于整体来讲,专门杀人的职业是大有用处的。”
全乌子手里摆弄果茶吸管,觉得沙拉做得有些腻了:“孙荼荼最近不是有演唱会么?她被人知道了身份还能复出?”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啦。明星去写字楼上班不是也挺怪的么,还是她这种咖位的,”星唔了一声,牛排塞进嘴里,讲话声音就变得含糊起来,“她用了些特殊手段吧。”
“香水。”
“什么?”
“闻到香水便会忘记她是谁。”
“这种东西起效是根据嗅觉?”全乌子皱眉。
“他逗你的啦,”星舔舔嘴唇,觉得牛肉口感有些干了,“别因为自己闻不见就为难别人。
非要说的话,干扰记忆?应该是非常高深莫测的手方法吧——我们也不知道呢。”
朱佑铭将酒杯倾斜,酒水流入嘴里,觉得酒味不算浓郁。
“这家不好吃。”星皱眉。
“所以玉明悠要动手是什么意思?”
“孙荼荼演唱会啦,她有计划,要揭露他的阴谋诡计。”
“不要命,”全乌子放下吸管,“不要命的做法,她不想在娱乐圈混下去了?”
“别这么说嘛,成功的话她反而会盆满钵满,再收割一波人气呢。就算相反,她也不会后悔吧——总之这么做,一定有自己能为之牺牲的理由。我们管不到啦。”
她心里稍稍琢磨一番,叹了口气,对着朱佑铭:“哑巴,我们要做什么?”
“我会给你地址。然后你进入其中,杀敌,保护我。”
“你?”
“玉明悠属于源明涅,”朱佑铭推推眼镜,“他们是冲我来的。还有孙荼荼,务必保护好孙荼荼。”
“四处树敌的大善人,”全乌子呵呵一笑,“好的,保护女明星。”
“经过这件事——事情基本上就结束啦,所以要格外严肃对待哦,全乌子。”星解下围嘴,将其整齐地叠在桌上。
“格外严肃对待,”全乌子皱眉,“我要对抗杀手组织?专业的?可能还有退役军人?”
“反正到了战场上都穿得一个样子。只要是黑西装、白衬衫,手上带武器的,格杀勿论啦。他们又伤不到你。”
“想要什么武器?”朱佑铭问。
“先打住,”全乌子说,“他们总要有个核心人物吧,主要针对目标是哪个?总不能做只无头苍蝇。”
朱佑铭略略思考:“你见过他。”
“谁?”
“宋小禛。他的目标是孙荼荼,格外注意他就是。”
全乌子略加思考,将沙拉一口塞进嘴里。
“指虎,”她含糊不清地,“要合金的。”
“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我承认?”
“犬脸,你高中时期的游戏,”宋无杞两手干涩地抹了把脸,迫使自己冷静,“你的游戏害死了人。”
“恶有恶报而已。”
“那你我早该一起下了地狱,”他上前揪住对方领子,朱佑铭神色不改地看他,宋无杞眼睛在暗处变得翠绿,他身上烟味快将自己整个包裹,“熟悉吗?这个场景。多年前我就是这么求你别走,而现在我却要以相同的姿势求你去死,你觉得搞笑吗?朱佑铭?”
“谈判不应该带有私人感情,”朱佑铭银瞳里寒光闪过,“你失态了,宋无杞。”
他嘴唇颤抖,悻悻松开对方。烟味远离。又是这个词,还是这个词。心高气傲的人,永远不会低头。本身就站在高处,连一个目光都不肯施舍给他。又是这个词,仿佛灾难过后始作俑者才是最无辜的那个,怀恨多年的歇斯底里只需一句责备就能被轻松带过。
“我真是没想到,”他冷笑,“你其实一点都没变。”
“所以,不仅是你失态,”他将衣服重新捋得工整,仿佛对方方才是将污泥抹在他名贵大衣上一般。朱佑铭对宋无杞说道,“源明涅也是。”
“我是在担忧人的未来,像你一样。”
“我不赞同抛弃自然,更不赞同抛弃肉身。”
“我也不赞同技术发展,再继续下去,世界到底该属于谁?”宋无杞将声音压低,“世间滨当初到底是掌握了新技术还是抢先了新技术,你自己知道。”
“那是我父亲的事,每个企业都经历过低谷期,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
祖母一手将世间滨发展起来,从无到有,从艰难到景气,从开始到现在。宋无杞,你想说什么?难不成她是个罪人?”朱佑铭脸色愈发地差。
“我没有这层意思,”宋无杞抱紧双臂,冷笑出声,“你们先将罪恶带到世界上的,不仅不阻拦它发展,还任由它变得愈发茁壮——现在又说源明涅才是罪人?到底是谁在帮别人打下手,到底是谁在一直处理后事?”
“这就是你自作多情的善意?”朱佑铭双手在大衣口袋里略略活动,“世间滨无论何时都没说过需要源明涅的帮助。宋历诺先生将一生倾注在医药事业上,他何时想过自己的接班人竟是主张将人体改造成机械,追求乌托,追求极乐的空想家?”
四周陷入令人胆寒的沉默。宋无杞咬牙,暗自捏捏拳头。朱佑铭张张嘴,补充脱口而出:“且是个怯弱的暴虐者。”
“不是因为你吗?”他说着眉头蹙起,神情仿佛被刀刺伤一般的无辜可怜,“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如果存在让世人永远幸福的方式,我一定会不计代价将其实施’。这不是你曾经说的吗?这不是你的理想吗?现在却事不关己,真正怯弱,第一个脱身的是谁?
“你不是畏惧反理想化的东西吗?为什么现在又那么冷血?为什么好像所有事情都和你无关——你以为自己真是超脱尘世的存在吗?你以为从我们身边离开了,就可以和自己许的承诺再也不见吗?
“你以为你真的能成功吗?”
朱佑铭闭上眼睛,确认时间还在不顾所有地流动。于是放松地叹了口气,脸上浮出微笑。
“首先,我不是他。你说的那个人,和我无关。
“其次,我没有理想,只有任务。让你失败是任务。而现在我开始怀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来见你?为什么要费心尽力让一个一文不值的人失败?
“最后,我没有畏惧。死亡我不畏惧,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在你方才质问我的时候,世界上已经死了一万个人不止。或自然,或意外,他们都在死亡。没有人得到你说的救助。若是我先反对理想,你倒先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何没有做到真正创造出极乐世界。
“我不畏惧,该来的都会到来,该离开的也都会离开。而我会成功,你会失败,输得比谁都惨。”
他话音刚落,一手便牢牢扣向身旁桌沿,用力将自己扶稳。宋无杞怔住。
一本书从架上倒塌想下来,模糊的白纸黑字应声翻开。紧接着第二本书,第三本书,最后书架向二人身侧倒去,一声巨响过后便满身凌乱地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宋无杞欲将开口,却感到脚下地面开始微微晃动,如同海面起风。温和、轻柔却始终带有危险预兆,仿佛下一秒就会飓风侵袭、暴雨倾盆,将大楼淹没得不剩一丝。然而轻柔过度却使人反胃,仿佛世界开始波动。
但一切还在原位,原封不动地定格在满是尘土的房间。画面的确开始波动,温柔至极,却规律到令人难以承受。
宋无杞猛地向桌面伏去,抬手紧紧捂住口鼻。
胃在翻涌。胃的确在翻涌,似乎有血涌进其中。他浑身上下冷汗直冒,瞪向朱佑铭:“你做了什么?”
朱佑铭深吸一次空气,努力压制住肺部丝丝疼痛。他掌心沁出汗水,嘴角挂笑,俯视对方。
“该做的事情。”
她叹口气,敌人实在太多。来吧,继续,就现在。她还没累呢,充其量算热身活动。
西装还真的挺帅,她一拳向那人颧骨甩去的时候,心里不禁如此想。可惜华而不实。
她用裹血的手拭去额上汗水,压力愈发地大。好吧,杀人,顶多是杀死一个人,两个,三、四、五——这是第几个?她在朝那人肋骨撞击的时候默默计算,不会是十多个吧?墙上地上都有那么多的血了——也不奇怪。该向他索要额外佣金了,她又不是免费苦力,换个普通人来根本吃不消。
心脏、太阳穴、鼻梁骨、小腹。
她吸吸鼻子,咬紧牙齿,看向自窗口涌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手里或握枪或攥刀,全部身着正装,甚至两三个母尔贸人。可惜无法判断是否身手不凡。子弹第七次拂过她耳边,她真心想劝说对面不要再做无用的瞄准了。枪很吵,很响,而且很业余。这里就没有一个人想堂堂正正地肉搏一次吗?
他们绕过同伴尸体,踩上同伴尸体,朝自己而来。足下踏血朝自己而来。她重新摆好姿势。看有人机关枪子弹莫名消失,看有人飞刀轨迹被自己轻盈躲过,有些想笑。
看他们蓄势待发,在蓝黑交织昏暗的大楼里——
忽然有人倒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第二个倒下,第三个,第四个。紧接着所有身上黑白相间的人倒下,倒在尚还温热的死者身上,倒在哀嚎不断的伤者身上,倒在腥臭黏腻的血泊里,虚弱地缓缓翻滚,虚弱地抱住头部,捂住腰身。
全乌子被眼前景象弄得不知所措。她放下姿势,仔细打量每个倒下的人。没有伤口,只是一律相当痛苦地跪伏、躺倒在地。
怎么回事?
她眯起双眼,窗外有光源微弱地闪动,同时毫无规律地变化位置,如同人在跑动。
啊。
她顿然感觉有些疲惫,同时惊讶。但这都是完全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