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城白雪涂地,士城艳阳高照,业城霜覆窗棂。城与城之间的冬天不尽相同。
至少冷空气一致,每次呼吸都带出白雾。
每次白雾都向上游离,随后消散无迹。
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白雾在身边不断绕走。
绳索、药物、一切冰冷恐怖形状相似的刀具,或锋利或迟钝,都在指向自己。
穿着整齐的人们看不见脸,他们只露出眼睛,形状不是熟悉的。所有人的脸都躲在干干净净的亮色防护服后。蓝、绿、白墙、冷光、封闭病房。
医师们将手术台收拾干净。絮语、画线、添加锚点,随后接上呼吸机。所有自然空气被塑料罩排斥在外,清透沁凉的人造氧气顺畅地流入鼻腔;现代仪器伸出的所有精密管道皆插入割得恰到好处的皮肉之中,进入黏腻的肌肉深处。
要注意避开血管,以防染红。刺破的就让药物堵塞住,或用针线缝合。无数双手将五脏缓缓掏出。你现在不需要这些了。医师没有对自己说但自己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身体正缓缓变得轻盈,因为失去骨和内脏和肉,只剩皮囊,所以轻到极致。
还在眨眼吗?一个医师问。是的,频率正常,另一个医师答。
那就继续吧。在强烈的灯光底下他们交谈。她看不见他们的脸。
恐惧也即将抵达顶端,最后一定消失。但这里不是天堂。
眼前恍然闪过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仿佛入殓。
真好,这里只有冷冰冰的器物。安静,正直,循规蹈矩。
没有永夜和□□散落以及无限靠近天空的火。
她提着行李,被人牵起手拉进巷子时,没有呼叫。只是恍然想起这样的画面,仿佛是自己曾经历过的。她对于这些没有记忆。在窒息昏迷之前,或许还记得要呼救,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你是要去观城找她,对吗?
荼荼。
我还想看见她。
黑暗。
黑暗。
黑暗。
嘈杂、窸窣、熙攘、墙外人潮。
耳返嵌进右耳,规整,舒适,量身定制。
摘下耳环,拢齐鬓发。
升降台,踏上升降台。
深呼吸,调整心率。
“灯光组准备,乐队准备,升降台准备。”
就是现在。
灯光。
首先是光。
从上到下,地与天被水平线分割得不容彼此。大地坚实,漆黑无比,随后徐徐降落。
升上天际,地面消失不见,现在眼里只能容下天空。狂欢、尖叫、迎接,同时带来震颤与耳鸣,仿佛月亮第一次带来潮汐。
电子大地、人肉浪潮。
灯光出现,灯光闪烁,起先是弦乐、加入鼓点、统统回荡,不绝于耳。然后变成活泼的,稍微迷幻并富有节奏。落入一些古时星辰,涌入一些极地流水,乐声便得以持续。
荼荼、荼荼、荼荼、荼荼。
大地上涌动的皆是漆黑的人潮,手持灯光不断闪烁通红醒目的灯光,有力整齐声线大相径庭却融为一体的呐喊,随节拍出现、消失,循环往复。
由深红褪成雪白,光柱稳稳将她笼罩,不容震荡。
自虚浮血泊中脱身而出。衣领高高立起裹住纤长脖颈,由喉咙正中向下划破,直至胸襟。丝绸通体洁白,向下滑去,裙尾收住脚踝,尽头向外翻起。缎面手套血红,双瞳血红,唇面血红。鼻型优美,眼角锋利,睫毛细密,眉如新月,面上浮光。碎发、前发、鬓发,向下蜷曲,后发向上盘起,翠如帝王。
荼荼。
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应该爱她。
唇角微微翘起,镜头将美人牢牢锁紧,细致地映在身后大屏。这样的面容该被世人看到,这样的身段该被世人观赏,一如展览正中央神灵雕塑,鲜活美艳却近似雪山。没有人可以不去看她,没有人能够做到不去看她。新月死而复生,皎洁明艳的乐界天后。
荼荼、荼荼、孙荼荼。
所有观众心急如焚,千里迢迢,掷去重金,参加你的复活盛宴,隐于黑暗而手中不停挥舞你眸中刺人的色彩。所有幕后人员紧张至极,兴奋之际,只惧怕毁坏哪怕一瞬完美。
上前两步,皮靴隐于圣洁裙袂之中踩出均匀步伐,向前一步,取下,握紧你的话筒,面对台下数以万计的支持者。不要紧张,你理应习惯这样的场景:天空漆黑星辰满目而灯光四射,乐声响亮呼声繁芜而舞台盛大。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复活。
就是现在。
唱你的歌。
嗓音,冷冽,自电子荧幕中流出,包裹房间。房间漆黑,四面无物,仅有一台电视,一把座椅,一个人形。
声线寒冷,歌声悠扬,穿透所有屏障。
她在现实中的模样远比电视机内生动,机体里她像尊活动自如的玉雕,现实中又是紧致莹白的容颜皮囊。孙荼荼,孙薇薇,悲剧涂地却世界微小。
杨灿利盯紧屏幕,笑了。
你的幸福是假的,怎么什么都要表演给别人看呢——孙薇薇。如果放弃你妹妹,你明明可以什么都有——如果可以做到放弃你妹妹,放弃华而不实的赞美,放弃自命不凡,放弃执着,放弃你——
后脑霎时被坚硬的物什牢牢抵住。他一时有些恍惚。她的身形在机体里飘渺,歌声勒住他的脖颈。惊诧仿佛穿进喉咙,直达内脏。
看见对方的影子隐约露在电视机乳白色边角里,与光辉闪烁的孙荼荼之间留有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距离。
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早在知道是谁来之前就明白应该是谁会与自己一同出现在这里了。
“我们好好谈谈?”他试探性地询问对方。枪口却更进一步,顶得像要嵌入脑中。
“你没打算让玉明悠收手,也没打算放过她,”01眯起双眼,夜视镜用绿色将黑暗中潜伏的所有事物吞噬一空,“我更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天才少年,”杨灿利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看见他沦落到那种地步。”
“孙文河不需要你的襄助,谁也没想索要过你的价值。孙家的事情从来不需要你插手。事正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只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了。”
“不代表你们家做的事情能够就此消失。”
“也不代表你可以污蔑好人。”
“像孙薇薇做的那样?”
枪仍冰冷地顿在原地,等待将性命揽入腹中。
“她有她的判断。”
“你也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你从一开始就那么相信自己,为什么不多相信相信我妹妹——如果你可怜孙薇薇,最好也来可怜可怜我。虽然我现在早就不需要这种‘怜悯’。但说真的,如果你想帮孙薇薇的忙,不如先把我的事情解决。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受害者。”
“你只是想再邀请一个人和你同死,”01声音发抖,“孙荼荼还不够吗?”
“对于源明涅,远远不够。她当然无辜,你也是无辜的,你的父母也是无辜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不起,是我走错了这条路,下错了这步棋。是我心思太过单纯所以没能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是我没能恪守真善美的道德准则。我错了——对不起——原谅我。”
杨灿利忽然歇斯底里地叫:“谁来原谅我的妹妹?谁来救杨兀铃一命?谁来和我说对不起——”
01扣动扳机,在一曲结束时。砰声消散,他应声倒地。掌声四起,自机体中朦胧地淌出,盖过双脚。脑浆血液猩红惨白将电视机模糊个彻底。孙荼荼的脸再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乐声还在持续,还在怂恿房间随着节奏跃动。
居民楼下警笛四起。孙浅向没有布帘加以遮蔽的窗外瞥去,夜色兼浅,晨曦将至,一如曾经严冬。
手指深入缝隙。他将枪头伸进口中,人体温热融化不掉金属寒冷。
姐姐,姐姐,再见,再也不见。
最后一首歌,她接过清水,润润嗓子。
工作人员细致地用纸巾吸去汗珠。补粉,保持妆面完好。
日头将显,天空褪去深色,即将变得明澈。真好,一定是个美丽的日出。彼时阳光普照大地,一切就不再需要担心。
重新登上舞台。人潮热情依旧。最后一首,气氛应当最为高涨,眼泪应当洒得最为欢快。她回忆时间。就快到了。
她重新将话筒攥在手里,尚有余温。天也在发热,摆脱月色后蜕变成某种向破晓接近的蓝,混沌粗糙,不够纯净,使人恍惚。香水味刺入鼻腔。还有一曲,只剩最后一首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上升、朦胧再渐进……她回想节奏,准备开口,乐声却在音节飘走时被鸣响阻断。
突如其来的鸣响。她遥想时间,凝视远方,太阳尚未升起,明明还不到应该开始的时候。她捂紧耳返,鸣响深深刺进头脑中去,使人难以动弹。台下的人们也是一样:无措、迷惑或不满。这是什么?什么声音?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是音响出错了吗?这么大规模的演唱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
未曾预料过的情况。她愕然怔住。
怎么回事?
人群话语不一,表情不一,无数白色光点杂乱地上下挥动。灯光从她身上游走,灯光完全消失,舞台变得黑暗。她刚要安抚台下观众,身后却响起清晰谈话声。被收音设备放大至数倍的清晰洪亮。人群却在同一时刻发出惊呼。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她看向他们身上大片蓝光。反复摇曳。反反复复。她明白了。
孙荼荼转过身去,巨幕影像,屏上两个身影无一例外是她熟悉的,并且异常熟悉。无论从服装还是动作,语言亦或表情,都是她在脑海中日夜熬制过的。只是不一样,和她率先策划过的不一样,和她经过细密推断出的也不一样。仿佛喜剧电影中的最高潮是唯一无法使人欢笑出声的一幕。
这句话不是他说出来的。
不是他。
她看向男人愤怒的脸,正对朱佑铭。而后者脸庞被倾斜的书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垂坠雪白围巾的后半部分身体。
宋无杞?
“我承认孙荼荼和母尔贸人都是我做的。”
台下一片哗然。
孙荼荼在他们远远够不到的位置。用肉眼快速捕捉屏中发生的一切:愤怒的宋无杞,不露面的朱佑铭,遮挡摄像头一角的书架和大敞却正对空荡荡天空的窗。如果按她预料的那样,事情就算偏离原轨,那也应该在她谋划好的起点上出发。
她驻在原地,面对宛如天空一般的大屏。她转过身体,犹豫不极思考。谈话声戛然而止,画面忽地定格。她对台下观众深深鞠躬。
她抬手,升降台缓缓降落。
叶春骇然地对她:你疯了吗?事故我们会出手解决,但现在你又要去干什么?又要突然搞消失了?观众怎么办,公司怎么办,筹备了一年的心血怎么办——你的名声又怎么办?
孙荼荼不发一言,褪掉长裙,换上轻便衣装,戴上摩托头盔,在人们疑惑的目光中走上消防楼梯。再见,叶导,对不起。最后她说,在人们不解的目光中离开地下准备室。
凌晨的风猛烈到要将语市整个卷入口中,舔舐嘴唇,随后不留一物。十二月刺骨的风,她被贴身外套裹住,保护得严严实实。摩托在立交桥上赶超稀疏车流,绕下小道,进入甬道,绕过领导人雕像,绕过世间滨,最后急刹,停靠在路灯侧边。
员工卡,进入地下停车场。登上消防通道。
她停在面前玻璃大楼下。内里漆黑,只剩几盏路灯,灯光仍然摇曳。玻璃将它们残忍地折射成很多个多边形,多到宛如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