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语市欣欣向荣。十二月快过去了，十二月马上就会过去。等一场雪都不来，带走冷空气，步履匆匆。

就连涟泠区都有了温度，暖烘烘的，轻微一扫便会炸得满目狼藉。新年之际，快乐的新年。她掐住手指头，比原先的日子早了整整两个半月。

崭新的衣裳，毛衣，温暖的平层。他所谓的家。

几个月没联系过了？好像也是两个月。

Zhu-0818：新年快乐。

Zhu-0818：没有人陪你的话，过来陪陪我和星吧。手艺都很好。没有别人。

她就去了。

看着两人装点花白的树，装点得花枝招展。女孩身上长裤厚袜，浅绿针织衫，男人身上雪白高领，下身仍是灯芯绒。身体陷进沙发里面，打量他们接二连三的动作，直到回归餐桌。

铺得真好，布置得真好，还有烛台，什么都有。温馨的童话一样的，甚至还有壁炉，神奇至极。她从头到尾不发一语，趴在桌上假装喝醉，听他们从股票市场聊到人类寿命，再用一个急转弯折回某个不知名的定理。

“来，干杯——”星笑嘻嘻举起酒杯，“为三个无家可归的人！”

“免了，明天还要去看他们。总不能一年都不回去几次。”朱佑铭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依旧听话地和星的杯沿轻轻相碰，发出愉快而清脆的响声。

手艺确实很好：芝士肉卷，奶油泡芙，炙烤鸡肉，苹果馅饼。令人眼花缭乱的飘带装饰在色调单一的平层里，微小的灯光怠交闪，还是有些滑稽。滑稽到令人几乎信服。

“今天过去不也要各回各家嘛。你应该也交到朋友了，好像只有本星是孤独的——唉，”星玩笑似地叹气，“来吧，全乌子，举杯共庆！”

全乌子手掌下部抵着额头，松松垮垮地同对方杯子撞击，瞥一眼朱佑铭递过来想与自己相碰的酒杯，张大嘴巴将起泡酒一饮而尽。

喉咙在烧，不对，是气泡在破。她打个闷嗝，果子的味道在一个劲儿地扩散。

她撑住脸颊，昏昏欲睡。

朱佑铭眉毛抬了一抬，将杯子收回去。

“哎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她还在生你的气。”星说。

“你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他盯着全乌子，将肉卷轻轻推到她手边。

“哦，天呐，算了吧，阔少！”她忽然精神起来了，带着难以抑制的神经质，“这次的剧本是谁写的，她么？”她指指他旁边的星，“写得好啊，情同手足，没人生气，真的没有——只是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和这么多演员合作呢，这待遇我可承受不起。”

朱佑铭怔住。星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愈发放肆，笑到眼里迸出泪花。全乌子眉头蹙紧，盯着星开心地捂住肚子用最大的声音发笑，随后换气，抹一把眼角泪水，趴在桌上，许久没出声音。

“你笑什么？”全乌子不解地。

“太、太有意思了！你们——哎，不行了，本星肚子好痛——”

朱佑铭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全乌子给他一个什么毛病的眼神，他努嘴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会是演员啊？”星重新抬起头来，小巧的脸上盛的满是笑出的红晕，“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现在说吗？新年第一天欸，我一定要当破坏气氛的那个？”

“是炒热气氛的那个。来嘛，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吸气：“我没杀掉孟孑孓。就那么简单。”

“没关系，第一次做不成，还有很多次——但我想你应该不会继续了。

不要瞒着嘛，我们都知道她和你说了些什么，”星两眼一弯，“尽管说就是了。”

没关系。行，有了当事人之一的准许，自己还硬憋个什么劲儿呢？来吧，就现在，跟你全都抖出来，一点都不留——这可是你说的。

“哎，这么多。”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转移阵地，餐桌上美食飘香。他们在远闻不见的地方，全乌子一人缩进单人沙发，剩下二人并排坐她对面，隔了一张茶几。

“一半是猜的，”朱佑铭说，换回了抱臂的姿势，“一半是运气。”

“你承认一下别人聪明会死是吧？”全乌子手上把玩餐叉，眼睛始终在二人之间游走，“虽然我也觉得不是聪明，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最后还是选择和我们站在一边咯？”星托着腮。

“她不属于任何一边。”朱佑铭补充。全乌子有些不快他将自己的话率先脱口而出。

星讶异地看向他：“你好久没这样过了！”

“新年表演也好久没有过了。对了，新年表演，”星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眼睛一亮，“快去！要看新年表演，每年的惯例。”

“每年你都来他家过年？”全乌子脸颊一扭。朱佑铭抬手拒绝：“卖了。”

“哇，你这个人，为了事业放弃艺术，”星出言不逊，“本星真是好失望。”

她听见失望一词便觉得心口莫名发堵。随即又给自己斟了杯起泡酒，嘴唇凑近杯面轻抿两口沁凉的液体，大脑不仅没有因为刺激变得更加清醒，反而愈发飘然。

“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你的提议。”全乌子说。

“在这个世界自生自灭也没关系？”朱佑铭问。

她一时说不出话。

“没有我你做不成。”

“没有我你回不去。”

“我这不是还没回去？”

“好了冤家小姐冤家先生，知道你们明白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了，”星拍拍手，阻断两人突发奇想的针锋相对，“可惜今年没有小提琴听了。”

全乌子险些被酒水呛到：“小提琴，他？”

怪不得脱下大衣外套时总有种违和感，原来是高低肩。不算明显但也称不上笔直。可富家子弟有些爱好完全是正常的——只是把他和音乐联系到一起——实在是，做不到。

“你真的应该听听。”星点头。

“为什么不是你的钢琴？”朱佑铭看向星。

“不要嘛，你这是伺机报复，”星目光躲闪，“好了，现在来说正事。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演员？这是什么推论？”

“刚才说过了吧？正常人谁不会觉得是演员？”全乌子冷笑，“我都快成为那个唯一正常的了，真的。”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星感慨，“你之前——”

“打住，就算她说的是真的，也不要和我提前几次发生过什么我是如何死的。我现在还是活的，就不要想起过去那个，也不觉得这是能拿来找茬取乐的事情。我现在只想知道按你们的计划，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发展。”

“很稳定，目前来说，”朱佑铭接话，“总之你回去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有这样的自信？”“若是没有，一开始就不会和你联系。”

全乌子手掌覆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下地，既无节奏也无规律地敲击起来。

“所以有几个演员？”

“一个都没有。”

“她威胁了你？”星抽出重点，询问朱佑铭。

朱佑铭不情愿地：“属实。”

“啊这么大的事你也没告诉我——”“我想你能猜到。”

“所以我才来了，对吧，”星笑说，“你知道，我很多年才回归一次。我以为这次是你许下了愿望，原来是代她许愿。”

“不，是我的请求。也是契约的内容。总而言之，你回来和她与我协商无关。是我的请求，请求你帮我清扫障碍。否则我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