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将视线涂得满满当当,一丝缝隙也不余下。白到令人恐慌,使人难以信服肺部尚在工作的颜色。如果有人死了,这里应该是天堂的形状。然而白里不存在任何形状,只是纯净的颜色。无边无际,令人不好呼吸。
得了吧,那么多的黑她都挺过去了。白色总比黑色好,放任总比包裹好。
再说面前还站着人呢,至少视力仍然正常,至少不是完完全全的哪种色彩。
粉橘色。乱翘的发,左眼缠的绷带绕至脑后。妖精一样的睫毛,肌肤雪白,身段苗条以至于衣着对她来说如同挂布,凹陷下去的部分很多。内里的漆黑色卫衣,挂带垂至胸口,它在凹陷。外面的米黄风衣,下摆破烂,几乎坠向地面,它在凹陷。
深蓝色七分牛仔裤,亮黄色雨靴。粉橘色虹膜,粉橘色睫毛,长睫毛,长到如同妖精。
一副媚态。嘴角含笑,唇膏娇艳欲滴。极其天真。
汗液在蒸发。没有风,但有些冷。
全乌子瞥向她身后,孟孑孓仰躺在地,胸腔尚有起伏,至少证明她正安静地昏睡而非死亡。还有一点:若不是自己正踩在坚硬的平台上,这种颜色,根本辨别不出哪里是墙面,哪里是地面。
“可惜了,”她用那副流蜜的嗓音开口。没有回音,这里没有封顶,苍穹就是如此苍白,“我还以为你会更干脆一点。”
全乌子瞳仁抖动。腔调实在过于熟悉,可声音并不相同。她试图判断对方是否在哪见过。脑中随即闪过那个起雾的清晨,雨没来由地穿透二人,世界末日。
“是你。”她声音颤抖地。
“你真好,真的,”对方忽然走上前来。她防御似地后退,却架不住她忽然揪住她的领子,“在他身边也是,和我也是,都那么听话。作为一只猎犬,你可以说是乖巧的典范。”
“要是你想死,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全乌子盯紧对方凑近的脸,手下拳头不免攥紧。
“你当然有那种力量。可是先不要急,”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握上对方拳头,一寸寸地柔和地摩挲对方的肌肤,“就不想知道我们那天聊了什么吗?”
啊,朱佑铭。
“你真棒,我一说你就带着我去了,”对方乖巧地笑了,“很好奇吧,我们当时聊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
对方撅起了唇——不满似地,忽然将她整个松开。全乌子整理领子,盯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踱了半圈,脚步轻快得宛如跳舞。
“不好奇还给他打这么久的工——该说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真的除了‘家’之外什么都不在乎?”
“扯什么呢,”她蹙起眉来,时刻准备对这个游魂般的少女出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幸福吧,乌子。
“什么都没法满足你,除了暴力。”
对方停住脚步,笑容慢慢浮在脸上:“你能通过这种手段博得关注,能通过才智谋略活得愉快。你和他是一类人,和我也是。”
“在说什么呢?说真的,接下来也都会是这种废话吗?”
“很恨你的父母吧?”
她顿住。
“明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人,更知道另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却永远摆脱不掉他们的影子。还有其他人,无数个其他人。活在你身边,走在你身边,哪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的身上,还是觉得空空荡荡。
“因为没有人爱你,乌子。
“最亲近的人不爱你,最合适的同僚不喜欢你,最光明的外界不包容你。没有任何人想着要支持你,所有目光只是为了利益——我太理解你了,乌子。除了我还有谁会明白你?”
她回想起那些沐浴了血从而出现的,强健的身体。和病弱的女人,纵欲过度导致濒死。毫无同理心的商人子女成群,明媚的妇人身上总是萦绕香氛。一切都发生在夏天,鲜血淋漓,然后温度滚烫,世界起火,烧伤内里。
“本来你应该和我一样。可惜你太丰满了!你是活生生的。
“你是有秩序的,找到了合理的方式适当的途径,一切都是沿着轨道那么心安理得地走下去的,因此你找到了正常的生活意义,找到了闪亮的自我价值。所以我们的人生无法交汇,永远都不会。
“你无法理解我,我却那么同情你,我真是太失望了,真的。”
她感到呼吸隐隐作痛:“你到底要说什么?”
对方转过身来,纤长的手,指向自己左边胸腔:“你的缺陷就是有一颗心。而它太过充沛丰满,太杂乱了,要考虑的也太多了。这正是其他人所没有的,你知道吗?我们谁也没有这个。”
心跳声确实太大了,嘈杂响亮。但是她越说越神神叨叨,言语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们不会聊得太久,”对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身体后倾,随机坐在半空,“今天知道了些什么,告诉我吧?”
“我真想你现在就消失。”
“嗯!我知道的,你今天——乃至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知道的事情都太多了,太不能让你理解了。你一定想要好好消化它们。
“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一定要知道更多,后面的事情才能继续。”
全乌子觉得体温在逐渐上升。然而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让她降下温来。朱佑铭不是唯一知道的,这里还有一个。这并不是能被拿来开玩笑的事,也不是随口乱说就能轻轻松松押中的。
“告诉我你的第一次吧,”对方大方地俯视自己,自上而下,“死亡的第一次。”
“你看见了。你指使的那次。”
“哎呀,不是这个啦,”她摆摆手,“是那一次。被刀刺穿了。”
全乌子怔住:“那是她,孟孑孓。”
“不,就是你,”她笃定地,“确实是孟孑孓。只不过是你被她用刀刃刺穿,很长很锋利的刀,直直劈在你的喉咙上——看起来真的有些痛呢。只是我当时没来得及出手阻拦,对不起啦。”
“什么?”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总想得起来吧,连我都印象深刻。被她——那个女孩,杀死在马路中央。
“但是那时世界早就处于即将崩塌的状态了。所以你很幸运,是最后一个死去的呢。”
“不,稍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第三次根本没来,那个女人没有和你完成对接,”对方漫不经心扣起修得十分漂亮整齐的指甲,自顾自地回忆起来,“第四次失踪,第五次坐上电车,结果人间蒸发,第六次为天轨楼牺牲。
第七次就是现在,活得好好的,就在我面前。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感觉,肌肉重新焕发生机的感觉,很开心吧?”
全乌子眉头越拧越紧,眼睛不断盯住地上安睡如婴孩的孟孑孓。惹人厌的亚麻棕。她啧声,目光移回粉橘色的妖精脸上,她却满不在乎。好似在讲无聊透顶的童话书。第七次,第六次,直到一切开始。她一无所知,至少对此一无所知。
“我要是他都已经厌烦了,真的。你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肯定苦大仇深的吧?一定没给你什么好脸色看,真是辛苦你啦。”
朱佑铭。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细雨、西装、大衣、桑塔纳、时光奶茶、联排别墅、并不友善的交谈和满是灰尘的房屋。什么都是一板正经的样子,好像一切都调查得彻彻底底,按照某种写好的剧本进行,朝着某个既定的结局出发。
“我要是他,一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嗯嗯,女孩子天生就比男孩要温柔很多嘛。”
“不,不,”她皱起脸来,指关节使劲揉揉眉心,企图用额间刺痛让自己变得清醒些,“别说废话,一个字都别说。解释什么是第七次,什么叫我死了很多次而不是孟孑孓。”
对方眼珠扫遍她全身上下,随后露出满足的微笑:“世界线呀。
“被重置了很多次。你是那个变数。只要你的情况没有达到完美,一切就要被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