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很喜欢你呢。”
“别说废话,”她有些愠怒地,“接着解释,什么叫世界线,什么叫重置。既然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那就好好地,严肃地和我解释。”
“人家不想严肃嘛。和他一样,死古板,什么都要一板一眼,郑重其事的。
“总之呢,这个世界本该好好的。可惜他知道了你,也可惜他从前做的事反噬到了他的身上。
“他和你说了天轨楼吧?”
“知道。”
“太好了!那就不用费尽心思解释这么多啦。天轨楼的崩坏塌陷,都是因为他先前的英雄举措哦。
“准确来说不能是他。嗯,让我想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灵魂里有那个人的一部分——也就是那个人——做了一切。企图让世界毁灭,生命消失,因为一些事物变得不合常理,他和我都不能容忍。
“但我们都没想到的是,人类的生命力实在太旺盛了!旺盛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们居然在废墟上建立新的文明,所有事物都被涂抹得一干二净。只要被推翻就选择重来。
“我们也没想到人是不灭的,以为世界末日就会完事大吉。可惜人就是这样的,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想牢牢抓住,即使是死也不肯放弃。
“以前的事情消失了,历史被遗忘。新的生命出现,紧接着是技术,法条,规律,以及奄奄一息的天轨楼。”
“你们?”她不可置信地,“你们毁了天轨楼,现在又想重建天轨楼?”
“很早之前的事情啦,也不是我们做的。是另外两个人——但说成我和他也不是不行。那是两个非常具有牺牲精神的人,只不过已经死了。以前把它毁掉的,是我和他。而现在要担起修葺重任的,也是我和他。”
“有个什么牺牲精神?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明明是为了一己私欲,天——我的,真是,”愤怒烧上心头,她喉头有些刺痛。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或是辩驳什么,“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找一个无辜的人来参与你们幼稚自私毫无人性的过家家?别人的人生对你们来说算是什么,玩笑么?”
“怎么能是过家家呢!而且你是命中注定的。你的身体里有那个人的一部分,没有你事情根本就做不成。”
“这是我自己想有的吗?”
“不要纠结于这一点啦,你也知道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管你困惑、愤怒,还是被其他什么情感所困扰,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我都没法阻止。从你和他签下合同,甚至是你们初次见面的那天起,故事已经朝着原有的方向发展下去咯。”
“被计划好的,你和他,”愤怒到达极点时便会被无意中推回,压在距离喉咙半指长的地方,一直向肺部扩散。头脑两侧终于开始涌上血液,“你,孟孑孓的——不管是什么。看来你是她的同僚。也知道我的目的——他的——是置孟孑孓于死地。
“你们是对手——理应是对手。现在算什么?同僚?串通好的,两个特级演员。而我,全乌子,你嘴里的猎犬,乖乖听话,被当成狗一样耍来耍去,是吧?”
这个高度可以。拽住脚腕将她拖到地上,瞄准余下的一只眼睛,再对准肋骨,朝着致命伤还有些距离,但让她叫苦不迭完全足够。
“你杀人就是正确的吗?”对方神情在一瞬间变得鄙夷,“但你太善良,太软弱,太犹豫了。和那时看到的不一样,多亏她影响了你,你才能变得爽快。真是的,现在的你,只能让我们感到没意思。”
“你在说什么?”话是从牙缝里费尽耐心挤出去的。她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就现在,让她脑浆四溅吧。下面的那个也是,一起,两个人的尸体应该被横在一起。第三个是朱佑铭,他们三个都应该被做成肉泥塞进同一个罐子里。
“是威胁,”她恢复了自在的笑容,“我威胁了他。
他怎么可能和我合作呢?真的,他讨厌极了我——不骗你。如果说他最想让谁去死,排在首位的一定是我。”
“你怎么保证?上一秒还说是你们一起毁了世界,现在又携手共修世界。可真他妈的甜蜜啊,需要我拍拍手祝福一下吗?”
“你说话真是太有趣了!可惜毁灭世界这么有难度的事情,我做不到啦。修补世界也不是我想做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负责。”
她偏头看向地上的孟孑孓:“要不是她,我真的没有心思参与这种事情。你知道吗乌子,现在在你面前的我,是个死人哦。”
她瞬间联想到黑暗中的女人。瘦骨嶙峋,毫无生气,一味地哀哭。
现在摆在面前的则为白色里的少女。可谓生机勃勃,眼角含笑,甜美至极。全然相反。
“死人就应该安心去死,我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她表情变得有些怜惜,不知该针对谁的,“我只是实在放心不下她。还有那个人,其实我很喜欢你们,但绝对算不上不舍得走。
“我只是放心不下她。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她要牺牲——我不知道我在她身体里盘踞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和她建立的关系又是什么。”
“你这是在博我同情,求我别杀她?”全乌子冷笑,“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孟孑孓的命?”
她的注意缓缓回到全乌子身上。随后在不存在的座椅上起身,轻盈地回到地面上,脚下三步并两步向她靠近,停住。见对方不为所动,探头嗅嗅她的脸颊。
全乌子全身上下一阵恶寒。
“你不会的。你在出汗,现在还在紧张,”她眯起眼睛,“有事情让你无法面对死亡,哪怕是自己亲自下手。”
一阵惶然。协议书、签字表和死在擂台上的同僚。她亲眼见过,鲜血洒在脚边,酣畅淋漓。前一天还在聚餐的同僚,即使求饶也无法让对手停歇。他被抬上担架,赶到医院为时已晚。他是脑死亡。
“你不会的,你不是校园世界里的那个全乌子,不像她,被孟孑孓的精神影响到冷血无情。
“我说过了,你现在是活生生的。
“如果只是因为求你,我不至于说这么多来扰乱你,一开始就该给你跪下。”
她越说离她越近,睫毛快要扎到她的脸上。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那只。即使力量远不如自己,但指甲还是陷进她的皮肤中去,导致隐隐作痛。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干扰,”对方轻声道,“我和她,我和孟孑孓从今往后做的一切,都不要再干扰。或者说,还需要你的协助。”
“死人小姐,我和你最爱的朱佑铭签了合同,出于道德,鄙人实在没法做这个无趣的狗间谍。”她咬牙切齿。
“放下正义感吧,乌子。这不值一文啊。”
“别这么叫我。”她愤恨地。
“朱佑铭就是好人了吗?”她微笑,“如果你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绝对不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边。”
“我站在利益的一边,”这个距离足以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她不禁开始猜测死人是否还会死去第二次,“不管他做过什么,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你们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可贬低的下限了——你们两个,三个,一样混蛋。”
“这样粗鲁可不好哦,”她右手逐渐攀上对方脖颈,最后停在脸颊,怜惜地将其捧起,“啊,多好的一张脸,多好的银白。看看,他和你多像。他当初的举动——简直是切肤之痛啊。”
她做好了决定。用尽全力向她挥拳,手却半分也无法动弹。空有余力。和雨天一样,身体几乎凝固,只得眼睁睁看对方占据上风。
全乌子颤抖着吸气,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这样的愤怒。
“好好考虑,乌子。你是有目的的。
“你和他不同,不会为了心中所谓大义出手,你是有血有肉的人。
“好好地考虑,乌子。是盲目信从还是坚持己见,全由你定。”
最后指尖从眼边滑向下巴,她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唇。知道痛骂毫无意义,所以想在身体自由时用蛮力报复回去,至少这样有效——但徒劳无功。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窗外被彻底地涂抹均匀,夜幕彻底降临在语市。孟孑孓上半张身体被楼外空调机阴影拢进阴影,少许发丝由于偏头落在脸颊。胸腔有规律地起伏,在枕头上睡得安稳。
她手脚发冷,看着眼前一幕。月光落在手上,将她整个包裹。冷得出奇。狭小的房间,书桌空空,小型钟表,刻度清晰,时间指向8:20。
她攥攥拳头,再也无法忍受。
她起身,远离柔软的床铺,远离她。
她快步走出她的房间,她的客厅,她的家。反手将防盗门死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