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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24】白日遗梦 海角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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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对。他忽然觉得不对。但其实是对的。哪种谈判都是谈判,哪种决定都是决定。至少他把事情解决了,不管是否完美,首先解决做到了。再说了处理后事的能力也是一绝,基本没人会发现。

“对的——没错,三哥,是我。真子——晓真啊!宋晓真。没错的,有事情要拜托你——哎呀不用你帮忙动手知道我们三哥仗义。只是需要你帮忙处理点东西。不不不不不不用带家伙来,带几个朋友就行啦。跟上回一样。嗯嗯那挂了啊我在老地方等着呢,感谢三哥!”

宋小禛挂断电话,闭上双眼,长长舒出口气。解开胸前两颗工厂的扣子,还是热得要命。一夜没睡着实有些疲惫。完事之后眼皮便一直相互较量,你死我活。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活动过身子了。他伸个懒腰,恣意地让自己叹息出来。

没关系,至少一路开到了鸤市,见到太阳升起,普照大地。顺带完美地跟上头请了假。体温计上的三十八度六是真的,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在平常人看来不就是发烧嘛。只是单有体温升高而并不头昏脑涨,浑身上下舒爽得很。只是有些困了。

太久没开过货车,还有些手生,不太习惯这么高的视野。至少证件还没过期。他瞥一眼后视镜上倒映出的后摆,红到堪称刺眼的集装箱,在太阳底下颇有生机地泛出光泽。

这个温度应该还臭不了。还积攒不下太大味道。冬天真是适合做这种事,只是不想一直做。他也是有极限的。

想睡会觉,哪怕这么一会。眯二十分钟也是可以的。他如此想着闭上眼睛,却被车下彪形大汉洪亮的招呼声活活惊出一个喷嚏。

“三哥!”宋小禛看见那人黝黑发亮的面庞——和头顶。条件反射一般将招呼打了回去。

“真子!”对方眯起眼睛,双目被肉挤得几乎消失不见,嘴里带了浓厚的鸤市口音,“这次又是哪帮狗赖啊。”

他打开车门,跳下货车,有些踉跄地落地。阳光明媚得彻底:“不知道啊。路上遇见的。顺带一提玉明悠那边把我辞了,可能是那边的人。但是他们应该没那么蠢。”

对方皱起稀疏的眉毛:“哎哟,早跟你说过那地方不好待。又是雇佣杀手又是什么的,话是说得漂亮,不就是拿咱们当猴儿耍吗。现在有仇家了吧。”

“有多少仇家不也是你们这帮哥们来帮忙收拾嘛。”宋小禛嘻嘻一笑,对方舒眉,爽快大力地拍着他的后背,跟着哈哈。力度之大足以造成内伤。

“箱子里,”他伸手指指身后巷子,“大概十五六个,还是八九个。我没来得及细数,总之就这些人。拜托哥你帮忙运走,完事之后钱照例打你卡上。”

“咱们哥们兄弟这么些年,提钱不值当的,”对方说完,沉默忽地来到两人之间。被称为三哥的男人即刻犹豫着嘶了一声,“但是真子,不能总这样啊。”

“啥?”

“你离开帮派以后,外面天下大乱啊。”

“我在的时候就天下大乱了吧。”宋小禛挠了挠头。

“真子你可别这么想,现在大不如前。以前还只是帮和帮之间互相较劲儿,现在有地方介入了。”

“哪里啊?不都在业城聚着了吗,”宋小禛眨眼思考,忽然警觉地,“难道是上头?”

“我老早就觉得真子你脑袋灵光!”男人双掌一拍,义愤填膺地,“如果要上头介入,应该是业城,对吧。但是架不住这帮人据点零散——现在语市介入了。那些个暴发户,假惺惺的家伙,居然来管咱的事情。现在已经派人下来抓了,每个地方都有。

“说是扫黑除恶,说得漂亮——谁知道到底谁黑谁恶啊?”

宋小禛也嘶了一声,叫他先别着急:“那哥你知道为什么不?”

男人整个愣住,随后缓缓地:“还真不清楚。头子也没说。上个月开始的,到现在还没有具体消息。总之真子,你细胳膊细腿的,可得保护好自己啊。”

宋小禛明面带笑,心想我只是看着苗条。对方这是忘记以前掰手腕连输自己六局的辉煌战绩了。

男人擦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哦,还有件事情。”

“三哥你说。”

“你那把刀做好了。夜坊的那个易师傅叫我来告诉你一声,你随时去取。”

宋小禛闻言眉毛抬起,眼睛一亮。这是他下半年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

齿拿拿在迷宫般的世间滨里静坐。茶水间、办公室,全部又亮又大,白色稍冷,空荡到令人羡艳。语市的世间滨,无论规模亦或人数,还是部门,都是分部完全无法相比的。如今处理外界与处理内部的部分合并到一起,世间滨才得以变得完整。好比将四肢接回身体。

她早已习惯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的触觉:迅速地,稍微加以思考便足以得出结果,翻找阅览纸质的文件,不对周身事物抱有关注,便能简单有序地完成任务。这是工作的必要。耳朵时刻警觉手机铃,眼睛不仅需要关注荧幕上黑白相对的报表,还要注意电子时间是否到了十二或六的整点,这是休息的需要。

查看上报的人数,员工从前的工作,工作的内容和厚重的简历,最后考验能力。人事部当然免不了和人接触,同时关照接触到的任何人。咨询、上报、等待决策,继续检查。最大程度上给予同理,运用语言。计算资金,一分不差,一分不落。

在工位上偶然瞟到电脑旁绿植,除去敲键盘的人们之外唯一安静的,不带一点说话声音。而且葱绿,颜色宜人。想了半天是什么花,实在想不起来。只知道是孙荼荼送的,而孙荼荼已经离开岗位,她旁边坐了新的不认识的寤地洲人,黑发黑眼,灰发棕眼,都不是孙荼荼的样子。

对方在凌晨给自己报了平安:顺利到达啦,有时间真想带你来看看。附有沉默庄重的观城景色,厚重暗沉。并不是会给人带来好印象的城市,至少第一眼只能感受到历史遗留下的气息——并不是和语市一样轻快的色调,完全谈不上轻快。

她遥想令观城闻名令国的——碧绿的河流,普来米瀑布自母尔贸倾泻而下,飞向山间,汇成河流,一路抵达观城正中心。在夜宛烛河水湮没她脑海前,午休时间先一步到达。

人们开始走动,窸窣地去往茶水间、卫生间或离开人事部,往上一层。双手从键盘上解放,重重舒出口气。完好的左眼隐隐发烫,被黑涂满的右眼仍然冰凉。

这里不同于鸤市那个五彩缤纷的世间滨。这里所有人的穿着是黑白色,脱口而出的也是黑白色。与寤地棋子同一样式,整齐划一,颇有秩序。

天花板空空荡荡。她倚上背后软垫,迷茫地盯准了它,手里握住圆珠笔不放,轻轻敲击自己下巴。母尔贸人,她想,自己的民族,国家,却异常陌生。自有记忆起便印象全无的地方,游荡在令国的同胞也不能让她感到亲切。好像能和寤地洲人划到一起,好像两个人种可以被一视同仁。

遭受过什么样的待遇她也忘了。应该是没有过严重或过分的情况,不然她会记得。她直到现在都记得三年前荼荼把还不会和人打交道的她领到工位上介绍那天,包括孟孑孓和她因为外卖乌龙认识。还有沉默但仍善良的图拉维斯。还有奇怪的宋什么。简而言之,没有恐怖的歧视。语市并不算糟,老同事们都认识她,新同事们也会热情地和她招手,这就够了。

齿拿拿抓抓黑白交织的发丝,手腕、手掌、手指,都在灯光下变得惨白,程度接近冷白色电脑边框。她叹出口气,仔细地回想世间滨中有过多少母尔贸人。结论是十七个。一个不少,一个不多,各部门里分别安插两到三个,而人事部的另一个,性格几乎和她相反——沉默寡言。男青年,头发铰短,脸颊上还带有明显的绒毛。可能是基因太好,血统太纯。但总不说话。下班也不见他。也许是时间太短,接触的机会太少。

她起身,微微活动疲惫的身体。同事亲切地和他寒暄,她笑着回应。

走向茶水间,里面却不同于昨日热闹。齿拿拿好奇地朝里探去,只有另个母尔贸人同事。对方外套系得严严实实,装束上一丝不苟。

他细细品着茶水,眉头拧得发紧,羊瞳死死盯着排满日历、招聘表、纸条以及注意事项的墙面,没有半分要坐下的意思。也没有注意到齿拿拿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你好,睿柏奥!”

对方转头看她,被惊了一下。手里杯子一时没握住,茶水星星点点洒在休息桌上。齿拿拿也被对方吓了一跳,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对方慌张地放下杯子,抽起桌上摆的新卫生纸。

“还好没洒到插排上,”齿拿拿在位子上听他感慨。对方沏的茶水清甜可口,味道同色泽都不像是语市本地产的,“你是齿拿拿?”

她眼睛一亮,对方这是记住了自己。也难怪,在全是黑色的地方找出白点简直轻而易举:“对,我在你座位后面两排。抱歉刚才突然跟你打招呼。”

“不用抱歉,”睿柏奥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转而换上温和的神情,“有人和我打招呼我很开心。虽然来世间滨两年了,但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

“啊。为什么呢?方便说吗,”她说完,自己也不可置信地停顿一下,脸上随即红了一大片,“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在世间滨待了很久,虽然是分部。但人事部的大家都很好相处的。因为你们本部平常很忙吗?”

“哈哈,我理解。本部工作也还好,远比不上上面那些搞研究的——”

对方意味深长地犹豫一瞬,随机开口:“大概因为种族不同吧。”

“嗯?”

“没有。你是母尔贸哪里的?”

齿拿拿努力回忆身份证上的内容:“玛忒尔内。”

“哦,离着普来米很近嘛。那边好像还挺守旧的,能来令国应该蛮不容易。我是厄伏匕的,离着令国比较近。‘开拓潮’嘛,爸妈说什么也要来。背井离乡还蛮辛苦的。”

“是很辛苦。好在这里条件不错,工作也还好。你是703年来的?。”

“准确来说是699年——其实差不多啦,717之前啥年代都一个样子,”睿柏奥摇了摇头,“听你说话没有口音啊,从小就在这里了?”

“应该是没在家乡待过。”

睿柏奥一顿,视线朝他处看去,面色不可察觉地变得狐疑。齿拿拿将茶杯放回到桌面上,脑中计算午休结束的时间。

“寤地洲人很好相处,是吧。”

“是呢,都很热情。我和朋友们认识有三四年了,现在也经常一起吃饭,”齿拿拿脸上无意间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中学的朋友基本不联系了,工作认识的都很善良。他们都很好。”

“唔,”睿柏奥手指黏了黏眼角,“还是要注意啊。”

“啊,是要注意什么呢?”

“寤地洲人,”他话变得有些虚飘,“总之,多加注意吧。”

齿拿拿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向他打量过去,对方神情变得不是很在状态。睿柏奥舔舔嘴唇,双腿不自然地挪了挪:“哦对,最近工位猝死的很多。注意体检啊。”

她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从没体检过。不单是身体好的原因,好像过敏的也没有,感冒更没得过几次:“哦,好。谢谢。”

医院只是陪朋友去过。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刺鼻的陌生味道,花白眩晕的陌生墙面。医院是很有秩序且饱含善心的地方。救死扶伤,严格而精密。要让她想也只能想起这些。

“欸,红眼,”旁边一声清脆的外号响起,叫她浑身打了个颤,“你在这啊!”

齿拿拿朝门口看去,发现宋小禛正笑嘻嘻地冲她抬手,衣服换了一身深蓝色工作服,手上牢牢套着宽大的亮青色保洁手套。表情却在看见旁边的睿柏奥时笑意消失了一瞬,变成某种难以形容的轻佻。几乎难以捕捉的变化,随后又快速变回轻松热情的笑容。

“老乡也在啊!俩人聊得挺投缘吧?”

“宋——”对方迟迟想不起他名字,却十分开心地,“当然,母尔贸人少之又少。齿拿拿很亲切,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脸又开始泛起红晕。宋小禛嘴角挂笑,反手用拇指对着门外:“是吧,她多讨人喜欢。行了,先失陪啊,改日聊。红眼,方不方便跟我来一趟?”

“为什么?”她忽然对他有些紧张。

“楼下有人给你送了东西,我带你去取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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