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对话没人会知道,你好好考虑。”她有心瞟一眼监控,本该闪烁不断的红光却藏匿在黑色里面。
他——左。左很聪明。左什么都知道。她猜测这也是他夺得主权的条件之一,提前在暗处设置好一切,然后不带脑子地游离于棋盘之中,在对方终于开始怀疑他的蠢样是否为真时,落下棋子。获胜轻而易举,或许还会比出个耶的手势。
意料之中的沉默。可惜没有钟表,不然她一定能知道过去了几时几分,以及距离真正失去耐心还剩几秒。
“我考虑,还是他考虑?”
终于,回答从耳麦中传出,话语和对方嘴型保持同步,而人始终低着头。
“所以我说你们俩一样。我并不在乎到底谁做决定,也不关心你是想拉拢谁和谁去做你的复仇大事,蠢女人。”
他似乎把这种称谓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补充一类的词汇。孙荼荼深呼吸一次,静静听着他把字句快速且不加停顿地往外面吐。能听出声调开始抖了。
她盯住对方,目不转睛,脸由于头向下低垂而被水一样的、分隔得均匀的黑白色遮盖得严严实实。马尾也从后往前垂下来。如果没有那半边白,她估计会以为他要和身后的黑墙融为一体。
“右,这是在给你条件,只需要考虑……”
“别提什么考不考虑的!”他忽然吼道,“要考虑什么也是他的事情,不是我的。我活得很自在,不需要合作。再说一次,孙荼荼,我对你的计划完全不关心。”
她并未加以反驳。不知为何,她认为如果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而且是没有左强制干预的情况下。右的最终答案一定是同意。即使他现在的模样堪称毫无理智。
孙荼荼仍旧摆着相同的姿势:抱臂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并不驼背。衣服不是穿着,而是展示品。像尊早已衡量好尺寸的衣架。耳麦回归寂静。
看不见他的脸,似乎没有和她对视的打算。
她口干舌燥。该说的都说了,该抛出去的也都抛出去了,留给对方做心理建设的空间足够了。她想着不如就地走人,过几天再同他联系,不管右最后的决策到底如何,左大概率是不会放弃和对方分离的想法。两人都不想和对方共处同一躯体,这点从右近乎极端的态度上足以看出。
她想着如何开口,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转身,刚朝门口迈出半步,去路便被耳麦里传出的话所阻拦。
“妈的。
“这些话由你说出来,不觉得搞笑吗?
“‘没有人想待在其他人身体里活着’。这话大概由谁说都不算奇怪,是吧?可是从你嘴里出来,怎么就变得这么讽刺呢?是我的错觉吗?”
没戴耳麦的那只耳朵,由内向外飘出微弱的嗡鸣声。孙荼荼以为是自己幻听,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对方,眼里的深红色已经带有某种难以抑制下去的冲动。比如暴力。
而这是紧张带来的结果。
“是我的错觉吗,孙荼荼?”他不知第几次称呼自己大名,但这次确实包含讥嘲。
讥嘲灌得她耳道不适,内里犹如布满爬虫,数量则满到要从耳麦里缓缓流出。
“你,他,我,都是一样的。
“都是依靠别人活着的人,都是没了这副身体就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人,”对方已经缓缓将脸抬起,表情无不扭曲得令她手指发颤,“在觉悟上甚至还不如人。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高度说那种恶心人的话?以为就你把我们摸清楚了?
“省省力气,蠢女人。猜我为什么说你蠢,还不是因为你本来就一无是处,我们都清楚的!
“你也不过只是一只仰人鼻息、活在他人皮囊里惶恐度日的、恶心人的、这世界上最愚蠢的寄生虫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