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次母尔贸人不少,他也并没惹人注意。室内温度刚刚好,没到热得向下淌汗的地步。宋小禛边叹气边拿起筷子蘸料,瞥见孙荼荼酱料里的果仁碎,又是一阵心疼。
怎么这么不会吃麻辣烫啊!麻酱里面放果仁,还配的菌汤——那还能吃吗那!
宋小禛在心里哀嚎,默默把裹满酱料的蟹□□塞进嘴里咀嚼。味道果然不如阿灰,口感上还说得过去,假如阿灰的蟹□□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那这个就是被冷藏过许多天的那种。
换个目标。他夹起一根凉菜。凉菜不错,比阿灰家的好吃。
“哎,你那天说的,”孙荼荼突然开口,惊得他筷子一抖,“是真的吗?”
宋小禛匆匆咽下嘴里食物,喉咙一鼓一平:“那还能是假的不成?姐,在下何苦骗你啊。”
孙荼荼抬眼和他对视,一对深红色里写满不信任三个大字:“正常人都不会信吧。”
他也同样瞪着仅剩一只的左眼,白色里满是坚定:“姐你要是想的话看在下还可以再给你看一次。不过说好了,还是那个前提。做的时候,一定要离在下远远的。而且估计只有这一回了,这个在下也不好控制。”
她轻笑。对方并没听出笑声里夹杂着的那丝讥讽。
“那一会吧,”孙荼荼将齐肩鬓发拢向耳后,墨绿褪去,露出形状优美的耳朵。一颗碎钻耳钉闪出微光,“一会去你那个——发泄室的时候,给我再看一下。毕竟真的稀奇,不是吗?”
再做一次。宋小禛扭着嘴,狠心地冲她点点头。
孙荼荼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他叹气,起身去拿饮料。
“这就是‘发泄室’?”
喧嚣声在扶梯抵达的那刻戛然而止。
孙荼荼打量起店面。设于商场最底层。说破不破,说新不新。中规中矩。能从玻璃门外窥见内里,设计上中规中矩,海报上宣传标语也是中规中矩的黄色大字:敢怒你就来。
确实像他应该爱来的地方。
“姐,不是在下啰嗦,”他仍然瘪着嘴,“我最后再说一遍——姐你最好是躲远一点。括弧虽然店里有层玻璃墙,只要你不跟在下一块儿进去,应该就没大事。”
“哪来这么多话,”她皱眉,随后近秒速地舒展开,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刚才的话像被吸入漩涡一般消失,“快进去吧。”
宋小禛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随即推门,示意孙荼荼先进。对方不留给他一丝目光,顺他的意思缓缓走向前台正中央。宋小禛嘻嘻地笑,一手把右边耳环正位,一手跟中年发福的老板打招呼。
灯光偏冷,像许多年前——换而言之,像鸤市普通居民常用的灯。白不是很令人舒心的白,黑砖墙上覆满彩色涂鸦,地毯旁边散落几打时尚杂志,靠墙的红沙发也在刻意引导出某种负面情绪。
寒暄是毫无内容的寒暄。从谈话内容中提取到的,一次居然只要二十块钱——但仍然是毫无营养的信息。
孙荼荼险些打个哈欠,被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噎了回去。
钥匙串碰撞出的清脆声音把她唤回现实。
“姐,右边那个房间。”他指向走廊右侧,看着倒是空旷。
还是和先前一样。不过给了老板一个微笑。老板回以她笑容,紧接着眼神戏谑地瞟向宋小禛。
后者给他一个边上凉快的口型,跟着孙荼荼走进屋里。
红墙,黑涂鸦。果真同“发泄”这个模式相配得很。
把房间横向分成四份,则玻璃房那部分占了四分之三,和门之间空余出来一条缝隙,占四分之一。
需要用钥匙拧开的门在最右侧。他把外套挂在旁边墙粘挂钩上,过去用钥匙开门。又赴死一般转身,递给孙荼荼一枚拇指大小的蓝牙耳机。
里面有隔音。孙荼荼想,玻璃看着是钢化的,且设在这种店里,应该比平常看见的那些更加结实。她于是接过,打量形状,塞进左耳。
宋小禛那只戴在右边,藏进黑发里。他走进去,门一关,首先响起的是清脆的踩玻璃声。孙荼荼朝里望,里面地板上大概全是玻璃碎,和铺石子路的石子是一样的。正中央横桌上摆了一排玻璃杯,而挥打用的棍棒罗列在墙面两侧,沙袋则悬在角落。
“姐,躲远点吧,括弧以防万一最好是靠着门。”
对方还是如临大劫一样,看着孙荼荼的眼神里带了些玩笑一样的绝望。
又在啰嗦。她啧了声:“赶快的,好吗?”
宋小禛便沉默着把一手靠向脑后,步骤相当繁琐地解开眼罩带子。
眼罩被死死攥在左手,而常年隐藏起来的右眼突然暴露无遗。
温度倏然降到零下。眼白不是眼白,而是黑色的浊水,在虹膜周围扩散开来。
更为准确的形容是:侵蚀。不仅将眼白占据成黑,且作为丝缕侵入花白的虹膜内里。白色完全不纯正,更像覆在黑上的一层薄膜。完全不寻常的右眼。
即使是母尔贸人——别说是母尔贸人,不管什么人种,这种眼睛只会被列入重症感染的名单里去,却被那半头黑发衬得异常和谐。
似乎有能将人刺伤的冷气正徐徐穿过玻璃墙,或是带来一片雾霭。孙荼荼心知肚明这是错觉,双臂在胸前又环紧几分。
上回没注意到这种情况,她想,原来改变是无法被察觉到的,即使她尽量做到眼睛都不眨一下,却仍没捕捉到变化的时机。
她开始细细打量对方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变得壮实了些,不过几毫米的差别;头发上黑色那部分占比更多了些,也可能是错觉。
但神情的转变不是错觉,从刚才那股不着调的散漫变成某种带有攻击性的挑衅。即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某一瞬间——或许就在眼罩解下来的那刻:五官变得完整,人变得完整,但内核好似被整个抽出而替换成其他和本人不相配的。而这完全算不上有趣。
寂静得近乎诡异。无声环境没有持续多久。
耳麦里防不胜防传来丝丝电流声,紧接着就是要将耳骨震碎的沙哑的声音,近似某种低吼。对方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右手攥成拳头砸向墙面。房间由于异于常人的力度颤了一瞬,随后在粗重的呼吸声中回归平静。
“蠢女人!”接近嘶吼,声音像刚刚被火剧烈地烧过,“孙荼荼,迄今为止见过最蠢的——没有之一!”
她用淡漠的神情回敬对方。即使刚才的微笑也假得要命,但现在才是最自然的状态。
“两个人缝成一个,”孙荼荼不带语调地重复宋小禛那天对她说过的话,“一人一半,他是‘左’,你是‘右’。你是黑,他是白。”
“有什么左右的,我就是我。”他眉头拧得发紧,呼吸在墙面上形成白雾。
“和他相比,你的优势在力量上。他是灵活,而你只有野蛮,”她仍然把话冷冰冰地抛出去,“两人碍于身份,才选择相互合作,铤而走险,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行业。”
对方咯咯地怪笑起来,声音像未上油的齿轮,硬生生相互摩擦:“听他胡说,没人要和他合作。只是暂时寄住,一直睡着不也挺好?”
“要让你们分开似乎很难。毕竟各占一半,行动上很不方便——或者说分开的话根本没法行动。所以日常生活由他主导,工作时则偶尔放你自由,配合得相当好。
“两人剩下的那半,大概率找不到了。是这样?”
孙荼荼比他稍矮一截,说出这话却像俯视。俯视在她之下的人。
“他也是个脑残。敢对刚认识的女人讲这种话,”话说一半,他又发出那种奇异的笑声,“哎,我问你,知道那傻子为什么对你这么关注吗?心简直都要整个抛给你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现在也真的相信。而我的疑问只有一个——但你否定也不算数。”
因为只有那一种可能,孙荼荼暗暗下定结论。
“求我,”他咧嘴,“求求我,大发慈悲给你答案。”
“源明涅,”她干脆地,没给对方恶心人的机会,“在那里被缝合的。时间约在十余年前,再具体点,十一年。
“你——身体年龄,今年二十二,没错?”
他笑容很快消退下去。变成难以形容的怒容,拳头又在玻璃墙面上重重捶去几下,然而左手无动于衷。
“即使现在,主要意识还是由‘左’在控制,”孙荼荼盯着那只攥住眼罩的手,过于用力而开始发抖,血管也隐隐向外凸起,“别生气,我只是在正常发问,你身体的主控制人也并没有任何不情愿。
“老实回答和一直耗着,选一个。”
数秒钟的沉默。
说对了,孙荼荼原本以为会有偏差,没想到同正确答案不偏不倚。临时搜刮到的信息,未免没用。
白色那个一直在给自己线索。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
她没心思细想,只等着对方给予回话。
“你就不是了?”
出人意料的回答。孙荼荼一时间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是这样了?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愿意烦你——蠢女人。”他嘴角痉挛,不由自主地抽动。孙荼荼感到时间在难以察觉的时候失去了一秒钟。
“你们俩,简直了,一模一样的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