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图纳流星雨预计在今晚8时至12时迎来极大。最佳观测地点位于我国……”
这是晚饭时的新闻。
“据文坊报道:昨夜十时2二十一分,不知名陨石降落于我国士城语市京台区,南华尔高尔夫球场,目前未发现伤亡人员,球场损失面积超过两千平……”
这是凌晨的新闻。登榜第一条,随即被桃色轶闻淹没。
朱佑铭拿起:手磨咖啡一杯。放入方糖两块,顺入口中。在岛台旁边落座。然后什么都不做。真正意义上的不做任何事情。
不去想繁琐的小事也不去考虑大事,凌晨三点四十分,涟泠区所有住民入睡。留给自己放空的时间。
对于现在而言,时间是这样的:既不前进也不流动,只在没有方向地改变。能确定时间是在改变。自己改变了吗?不知道;世界改变了吗?没兴趣。只是明白在这种情景下一定有什么在悄然改变,而唯一能被确定的只有时间。
于是在完全未知的时段里把一切抛开。过去、现下、未来,全部抛到一个近似黑洞的地方,任其拉长、销毁或溶解。
怎样都行。简而言之:不要靠近自己。都同他无关。至于什么时候被召回,是早在决定放空前就被谋划好的。现在,岛台只是岛台;平层只是平层;涟泠区只是涟泠区;世界只是世界。时间正在改变,凡事正皆静止,而朱佑铭也只是朱佑铭。
他脑海中恍然闪过一种景象: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流星以肉身为刀刃,撕开漆黑的巨人的尸体,随后在巨人内脏着陆,被火烧焦。
最后,复活。
收拾完所有东西是在转天下午四点。
房间全部清空。孟孑孓伸个懒腰,最后一次扫视地板、沙发、地毯。一切能被称之为熟悉的都被她用肉眼缅怀了个遍,即使它们是要坐三个小时的天缆,和她一起抵达新家的。
猫,她看着阳光宽宏地洒在客厅里,想,剩下的空间可以养只猫。
小时候也这么想过,最后却放弃了。因为什么忘记了?可能是养死过兔子,兔子最后非自然死亡,大概是由于汽车,不假思索,疾速在它身上碾过,而她当时没有能够阻拦一辆汽车的力量,现在也没有。尽管她对生老病死并不敏感,却仍然不想养猫。完全不恐惧死亡带来的分离,毕竟是不可控因素,不可控的就没必要让其变得可控。
孟孑孓坐在圆桌旁边,想了半天是因为什么。
最后得出结论:钱和时间。不容浪费。纵使她人生中多数时间是在虚度光阴,但把钱投入到人身上,总比去关照动物的好。
搬家公司还有十五分钟到达楼下。孟孑孓看一眼表,应该穿上外套了。自己开车去,家具一会要在天上走。今天不限尾号为6的车。一切都准备就绪。原先的世间滨已经成为过去,原先的人生也会成为过去。
她看着灰尘在光束中悠然自得地漂浮。不由自主想起全乌子和死,以及儿时某些瞬间。比如随时间一起消失的朋友、看护员和教师,比如生命中那些平平无奇的事物,柜子、床板、沙发,无一例外让她感到安心。而这种安心足以掩盖死亡带来的惊惧。哪怕她并不惊惧。
掉入那里,人生经历和性格也会改变吗?
不清楚。她揉揉太阳穴。还有十分钟,可以再去趟厕所。
昨天那顿烧烤吃得很好。随着最后一颗流星划过,他们举杯共饮:庆祝我们正式入职——不,是留在世间滨。即使几人里并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庆祝的。在哪里都无所谓,只是足以谋生的事业变得更加安稳而已。真正庆祝的大概是生活上的改变。尽管也不知道“改变”到底值不值得被拿出来庆贺。
“你怎么——”
“还要接着干半年呢!在下这么一个强壮而健康的劳动力,”宋小禛呲牙笑着,对满面不解的孙荼荼,“去语市有啥不好的?括弧除了要扫的地方更大了。
“再说,在这待久了,刚好出去见见世面。”
孙荼荼一阵头疼。即使没有酒精在她体内发挥作用。孟孑孓、齿拿拿——甚至是图拉维斯。冲动在他们将酒爽快下肚时被理智即刻叫停。不能喝。旁边这货怎么样她不清楚,她要是跟着喝了,谁来开车?孙荼荼沉下心来拧好盖子,转头孟孑孓已经倒在齿拿拿身上,后者还算清醒,是他们当中酒量最好的一位。图拉维斯也不知何时躺在地上。
还好低丘上剩下的人寥寥无几。人们在感到困倦后,对于流星的热情几乎是一扫而空。她庆幸没人能注意到这场面。五个成年人单靠几瓶酒就喝倒了两个,蓝平果然不容小觑。
“哎呀,这大哥——是睡了?”宋小禛看着图拉维斯,像看倒下的山脉,“看不清脸,真神奇!”
“荼荼,麻烦你开车了。”齿拿拿叹口气,扶紧怀里的孟孑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脸涨得通红。
“没事,”她看着铁架、野餐垫和垃圾袋,“先收拾吧。”
之后是靠他们三个把人扛上车的,图拉维斯尤其费劲。孙荼荼在驾驶位,宋小禛坐上副驾驶,齿拿拿夹在后座两个烂醉如泥的中间,吸吸鼻子。脸红莫名和白发形成一种对照。
“天完全黑了啊,”宋小禛悠然盯着窗外,“姐,之后这样的,是不是还有很多次啊?”
“该吃的都吃完了。”
“不能单独吃一顿么?”
“别蹬鼻子上脸。”
车在无人的道路上平缓向前,顺利得离奇。孙荼荼有些不习惯。她没怎么开过越野。
“唔,”宋小禛说,“以后都是同事嘛,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她冷笑,是,就怕见不到了。
提前半年预约好的复出,就等这两天回去——回观城。因家事推迟的正业正在归来的路上,而世间滨充其量算个锻炼自己的工作,再绕近几步,实际上是为了朱佑铭。
十分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十分想知道从哪下手才能使他一败涂地。
现在事情差不多了,就该回去。
孙荼荼目光直视路面。他侧过头,盯了她半天。
“姐,”进而眯起眼睛,“其实一开始就想说了,你看上去有些眼熟啊。”
“独眼是不是看谁都一个样子?”
宋小禛撇嘴:“你也知道在下这独眼是有原因的。”
红灯来,转眼又变成十三秒。孙荼荼双手把住方向盘,偏过头对着他。
好看的人。尤其在路灯底下,光是她的陪衬品。
“改天再约一顿吧,既然你这么想的话,”孙荼荼面露微笑,“我考虑了一下。你都这么想了,再吃顿饭,也不是不行。”
宋小禛嘴巴微张,眼睛错乱地眨动,半天说不出话。
“姐,跟你说,在下可开不起这个玩笑!”
“玩不玩笑的随你便,反正话我说出去了。”
“那周三——周二吧,不,明天下午。姐你有空吧?有的话先去麻辣烫再去发泄室,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车重新向前移动,拐了个短促的弯。
“什么叫发泄室?”孙荼荼皱眉。
“就是给钱进去砸东西的地方,在下每周末都要去一次,以防那什么嘛。姐,你也知道的。”
“随你便。”
他欢呼一声,随即毫无征兆地一愣。回头扒着车座椅向后看,三人都已经睡了。
“姐,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
他指指孟孑孓:“她在说什么?”
把注意分一些给听觉。孙荼荼竖起耳朵,努力留心后座的动静。无声的晚上,孟孑孓双眼紧闭,一点一点地把梦话从嘴里送出去。
“流星……
星要来了,真的……
星要来了。”
美食街。人群是纸页一样翻飞过去的。语市里临靠夜坊的犄角旮旯,即使太阳高悬在头顶也无比热闹。秋风刮来冷意,倏地由香料味填满。白雾来自烤成焦糖色的鲜肉中,跟随叫卖、交谈声一起冒出,一些腾空而上,更多的沉下来,滞留在空气里面。
她本来做好了被“放鸽子”的打算,可结果就是谁也没迟到。他换好真皮外套、白衬衫、牛仔裤;她套上针织大衣、高龄毛衣、灯芯绒。两人分别从不同方向过来,停在麻辣烫门口,一个留神便和对方对上了眼。
“哎哟,姐,刚想问你什么时候到呢,”宋小禛咧起一个微笑,“这家应该好吃,在下在网上看过了,实在不行就再换一家——都听姐你的。括弧在下请客。”
“随你便。”
孙荼荼略过他,径直走进店门里面。宋小禛眨眨眼睛,快步跟上。
“姐,”他皱皱眉头,“在下觉得,还是微辣。”
“你吃了蘑菇会被毒死?”孙荼荼不以为然地往嘴里送。
“那倒不是——就,微辣更正宗。不是,不是——算了姐你当在下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