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如咏安所料,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几个被黑雨浇得狼狈不堪、又惊又怒的道童,果然咽不下这口气,收拾妥当后,便跑去添油加醋地说练功场上有“妖人”作祟,引动黑雨伤人,恐是邪祟潜入。此事很快惊动了老天师。
听罢执事道长的回禀和那几个道童声泪俱下(更多是吓的)的控诉,老天师心中已然明镜似的,猜到了七八分缘由。
他并未多言,只是挥了挥手,打发那几个道童去更换干爽衣物、喝些姜汤驱寒。
自己背着手,看似步履缓慢,却转眼间便穿过几重院落,如同闲庭信步般,穿门而入,出现在了咏安的房间里。
咏安刚安抚好汐玥,正想着如何善后,忽见房门无风自开,老天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心中一惊,连忙松开汐玥,起身恭敬行礼:“老天师,您怎么来了?”她心中暗道不好,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天师白眉下的眼睛深邃,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咏安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微红的眼眶(刚才着急也掉了点泪)
然后落在了她身后、虽然隐去身形但气息难以完全掩盖的汐玥所在的位置,语气平淡,:“我若再不来,唯恐你怀里那位娇贵的‘小皇后’,又在这清净之地,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祸端来。”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点明了关键。
汐玥闻言,身体瞬间紧绷,隐去的身形都波动了一下,似乎被“小皇后”这个称呼和老天师话语中的深意激怒,想要有所动作或反驳。
咏安反应极快,几乎在汐玥气息变化的瞬间,便反手一捞,将他重新紧紧搂进自己怀里,手臂用力箍住他,不让他挣脱或出声,同时抬头对老天师急声道:“老天师息怒!是弟子管教不严,一时疏忽,才……”
她的话没说完,怀里的汐玥却挣扎了一下,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打断了她的辩解:“你打吧,打吧……殿下,只要你……别讨厌我,别不要我,你怎么打我都行……我认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执拗,“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能替你解忧,能让他们闭嘴了!我就偏要。”
他像是一撮被逆着方向梳理、却始终顽强翘起的发丝,柔软的外表下,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保护所爱之人的执拗,无论怎样费力抚平,总会再度倔强地挺立。
老天师听着这带着哭腔却充满保护欲的宣言,又看着咏安手忙脚乱安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往前走近几步,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好了。在老道面前,就不必再演这出‘严师(妻)训顽徒(夫)’的戏码了。”
他目光如炬,早已看透,“真让你下重手打,你又如何舍得?方才那几下,怕是已让你后悔不迭了吧?”
咏安被说中心事,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诚恳认错:“老天师教训的是。是弟子思虑不周,未能严加约束,给观中添了麻烦。日后定会更加谨慎,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老天师捋了捋长须,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说起了正事:““西南边陲的丽水古城,近来有不少信众前来祈福,诉说城中有一鬼物作祟,甚至已有数人受伤。据传来的消息判断,等级应当达到了‘阴’级。正好,可作你初次独自历练之选。我会派一名较为机灵稳重的道童随行,为你处理些杂务,也可做个见证。”
鬼物等级,通常由强至弱分为:凶、诡、阴、邪。达到“邪”级便已具备主动伤人的能力和较强怨念;“阴”级则更甚,往往拥有特定能力,危害更大;再之上的“诡”与“凶”,则非寻常道士所能应对。老天师安排“阴”级任务,显然是经过考量,既不算过于简单,又未超出咏安目前能力的极限。
咏安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老天师给她的考验和机会,立刻恭敬应下:“是!弟子定当尽力,查明真相,驱除鬼祟,不负师命。”
再一抬眼,老天师的身影已如清风般消失在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
咏安松了口气,这才有暇看向怀里这个依旧在抽噎、却因为听到新任务而微微竖起耳朵的“小淘气”。她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听到了吧?小闯祸精。”她点了点汐玥的鼻尖,“又要启程了,去西南的丽水古城。”
“……嗯。”汐玥闷闷地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指间那枚由水汽凝结成的、泛着淡蓝光泽的虚幻戒指,一副“我还在委屈,但我不说”的闹别扭模样。
咏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声音里带着宠溺:“这么冷淡?还在生我的气呢?真不理我了?”
汐玥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噘着嘴,声音小小的:“没有……没生气。”但那语气和神态,分明写着“我很生气,需要哄”。
咏安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发,又想起刚才的冲突,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动作比平时更加温柔:
“你啊……为什么总是这样冲动呢?明明可以好好说,或者告诉我,让我来处理。非要自己动手。”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和一丝探究。
汐玥感受着头顶温柔的触碰,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双还红肿着的、水汪汪的眼睛望向咏安,眼神清澈而执拗,轻声却坚定地说:“因为……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咏安心上。
那不是孩子气的炫耀,而是一个历经漫长孤独与等待后,终于找回珍宝的人,最本能也最坚定的守护宣言。
咏安怔了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与执着,心中那点因他冲动而起的懊恼,彻底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他拥进怀里,紧紧抱住,然后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了……睡吧,不早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了。”
然而,汐玥却轻轻挣出她的怀抱,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然后……背对着她躺下,用行动表示“我还在生气,需要独立的空间”。
咏安看着他孩子气的背影,哭笑不得。
她想了想,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里面装了些零碎东西和糖果),掏出一颗水果硬糖,玻璃纸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将糖递到汐玥面前,晃了晃。
糖果的香甜气息飘散开。汐玥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仍旧没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