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几天正式修行，便让咏安有些吃不消了。

承运观的训练，并非她想象中只是打坐念经、画符学法，更有扎实的体能和武艺基础打磨。

清晨天未亮便要起床，与观中其他年轻弟子一同参与晨练——绕山跑步、站桩、负重、练习基础拳脚兵器。

这些弟子大多是自幼入观，或修行数年，体力与耐力早已打下坚实基础，且多为年轻男性。

咏安虽不算矮，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在女生中已属高挑，但比起那些常年锻炼、筋骨强健的男弟子，仍显得纤细。

她的体力很快便跟不上了，跑步落在最后，站桩时腿抖得厉害，挥动那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长枪时，更是动作滞涩，虎口被磨得发红生疼。

一日晨练间隙，众人休息。

咏安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感到四肢酸软，肺部火辣辣地疼。

一个同样持着长枪、身材魁梧、面容带着几分桀骜的年轻男弟子，倚在兵器架旁，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咏安汗湿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小腿。

语带嘲讽，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真不知老天师为何会破例，收下这么个瘦弱娇气的姑娘入观修行。瞧着身段倒是不错，细皮嫩肉的，只怕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引得旁边几个与他交好的弟子发出低低的哄笑，“只怕咱们师兄一巴掌拍过去，就能给拍散喽！哪是吃得了修行的苦的料？”

这话刻薄且带着轻佻。

咏安的身高，比起身边隐去身形、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汐玥，确实矮了一头。

前世的情水武神也是这般身高，但那位女帝自幼在军营与士兵一同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是一身紧实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能挽强弓，能挥重剑。

而如今的咏安，不过是个刚刚结束高中生涯、习惯了伏案读书的少女，身体线条是青春特有的柔韧，却缺乏长期锻炼铸就的力量感。

咏安喘匀了气，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汗水，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嘲弄的目光，也没有出声辩驳。

她默默走到一旁，弯腰，有些吃力地拾起那杆对她来说并不轻便的长枪，双手握紧，转身面对练功场一侧空旷的墙壁，开始一板一眼、认真地练习起最基础的刺、挑、扫、拨等枪法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哪怕手臂酸麻，哪怕汗水再次模糊视线。

她将所有的委屈、不甘、还有那点燃的倔强，都灌注到了那一次次重复的、枯燥的练习中。

然而，那帮男弟子见她如此“逆来顺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觉她软弱可欺。

带头的那个魁梧弟子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几分，洪亮得几乎半个练功场都能听见，显然是故意说给咏安和更多人听的：“哼，还能为啥？你们也不想想人家的身份！人家可是咏康盛永师叔的独生千金！想进这承运观，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拖长了音调，充满了不平与讥诮，“人家直接拜在了老天师本人门下！成了咱们的长辈了！这待遇，这后台，能一样吗？怕是来镀层金，玩几天就走的吧！”

流言蜚语如同夏季恼人的蚊蝇，嗡嗡作响，越发肆无忌惮。

周围一些原本埋头练习或休息的弟子，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对着墙壁、沉默挥枪的少女背影，眼神复杂。

一直隐去身形、默默跟在咏安身边的汐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站在咏安身侧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汗湿的鬓角、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盛满了倔强却依旧清澈的眼睛。

再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嘲讽与诋毁，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中紧紧攥起，指节发白，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怎能容忍？他放在心尖上守护了六百多年、失而复得的珍宝，岂容这些凡夫俗子如此轻贱侮辱？！

心念随怒意而动，甚至无需复杂的咒诀。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承运观练功场这一小片区域上方，骤然间乌云汇聚，光线黯淡下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但这雨，绝非寻常山雨。

雨水浓黑如墨，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直透骨髓的寒意，并且仿佛有生命般，精准地只笼罩在那几个出言不逊的男弟子头顶及周围，将他们淋得从头到脚彻底湿透。

雨水打在身上，不仅冰冷异常，更带着一种粘腻沉重的质感，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刺皮肤，又像是被污浊的泥浆包裹，令人极不舒服。

“啊！怎么回事？！”

“这雨……这雨是黑色的？！”

“好冷！见鬼了！”

那几个弟子惊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跑开躲雨。

然而，那诡异的墨色雨水却如影随形，他们跑到哪里，乌云和雨幕就跟到哪里，始终将他们笼罩在内。

任凭他们如何躲避、甚至跑进附近的廊檐下，那雨水依旧能拐着弯地浇到他们身上，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不过片刻，几人便狼狈不堪，头发紧贴头皮，昂贵的道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一旁的汐玥，冷眼看着他们抱头鼠窜、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怒意稍解，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嘲讽的轻笑。

这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然而，这笑声却被刚做完一组动作、停下来喘息的咏安捕捉到了。

她疑惑地转过头，顺着感应和声音的方向，正看见那几个弟子被诡异的黑雨追着跑的滑稽场面，以及站在不远处、虽然隐身却因情绪波动而轮廓微显、脸上带着冷笑的汐玥。

瞬间，咏安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比刚才听到嘲讽时更甚。

她脸色一沉，也顾不上疲累，快步走到汐玥身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旁人看来，她像是突然对着空气做了个拉拽的动作）

拽着他，快步离开了练功场，朝着自己居住的僻静厢房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带着明显的愠怒。

回到厢房，“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咏安松开手，转过身，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看向在她撤去部分符箓效果后、身形逐渐清晰的汐玥，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在做什么？汐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