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大孩子,从战乱的家乡逃到异国都城,举目无亲,饥寒交迫,还要承受敌意和欺凌……这经历,听起来不像是编造的,至少,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装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咏安才再次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严肃气氛毫不相干的问题:“想吃点什么?”
少年愣住了,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宫问你,现在想吃什么?”咏安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少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小心翼翼地、不确定地回答:“都……都行。只要是能吃的,都可以……”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对食物的要求低到了尘埃里。
咏安点了点头,对候在一旁的陈诚示意了一下。陈诚领命,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几名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摆在了寝殿侧边的小圆桌上。
有晶莹的白米饭,有浓稠的肉粥,有清淡的时蔬,还有一碟看着就软嫩可口的蒸蛋。
咏安起身,走到桌边看了看,然后亲自将那张小圆桌搬到了床边,调整好高度,又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正好方便靠在床头的少年取用。
“吃吧。”她言简意赅,自己则退后两步,站在一旁看着。
少年看着眼前这桌对他来说堪称丰盛奢侈的饭菜,鼻尖萦绕着久违的食物香气,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一声响。
他脸一红,偷偷抬眼看了看咏安,见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并没有嫌弃或不耐烦的意思,这才怯生生地伸出手。
他太饿了,饿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根本顾不上旁边摆放的精致银筷,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看起来最顶饿的、浸满肉汁的饼(或许是某种面食),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然后又用手去舀碗里的肉粥,滚烫的粥烫得他嘶嘶吸气,也顾不上,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
吃相可以说是毫无仪态可言,汁水溅到了华贵的锦缎被褥上,留下了几点油渍。
咏安在一旁看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看着被褥上的油点,却并未出声呵斥或阻止,任由他风卷残云般地吃着。
陈诚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显然对少年的粗鲁无礼和弄脏公主床褥的行为极为不满,但公主没有发话,他也不敢妄动。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终于放缓了速度,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他看着桌上被自己扫荡得一片狼藉的碗碟,又看了看被褥上星星点点的油渍,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饼,嗫嚅道:“公、公主殿下……我吃饱了……对、对不起……把您的床弄脏了……给您添麻烦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咏安。
“无妨。”咏安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对候在外面的宫女示意。
几名宫女立刻进来,手脚利落地撤走了桌子和空盘,又迅速换上了一床干净的被褥,仿佛刚才的狼藉从未发生过。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咏安、少年,以及如同影子般守在角落的陈诚。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时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少年,或许是吃饱了肚子,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点,也或许是心中充满了太多的疑问和感激,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公主殿下……我、我有一个问题,不知……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您为何是骑马?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不都是坐轿子或者马车的吗?”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从看到咏安骑马出现的那一刻起。
在他的认知里,女子,尤其是皇家公主,应该是深居简出、出行必乘香车软轿才对。
咏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也轻快了些,带着一丝无奈:“我晕轿。坐在里面摇摇晃晃的,颠簸得厉害,时间稍长就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想吐,难受得很。骑马反而清爽自在,视野开阔。”
她顿了顿,补充道,“父皇和母后为此没少说我,但拗不过我。”
少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位英姿飒爽、气场强大的公主殿下,坐在轿子里被晃得脸色发白、头晕眼花的画面……与眼前凛然挺立、控马娴熟的形象一对比,竟有种奇异的、带着反差萌的和谐感。
他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虽然很快又抿住了。
咏安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
药粉敷着,看不太清全貌,但那双眼睛确实生得极好。
“你说,你没有名字?”她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嗯。从小就是一个人,没人给我取过正经名字。”
“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吧。”咏安忽然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咏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真、真的可以吗?公主殿下……您、您要给我取名字?”
“嗯。”咏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寝殿一侧靠墙的书桌前。
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些摊开的书籍、卷宗。
她随手翻阅了几本典籍,似乎在寻找灵感,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
片刻后,她提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蘸墨,挥毫。
少年躺在床上,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她的背影,心跳得飞快。
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正式的名字……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咏安很快写好了,她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背着手走了回来。
“想到了。”她在床边站定。
“是、是什么?”少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背在身后的手。
咏安将手从背后伸出,缓缓展开那张宣纸。
洁白的宣纸上,用端正有力、风骨嶙峋的楷书写着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汐玥。
“‘汐’,意为晚潮,夜幕降临后涌来的海水,沉静而包容,亦有周而复始、永恒之意;‘玥’,乃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珠,温润皎洁,光华内蕴。”
咏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为这两个字做着注解,“这两个字,念作‘汐玥’。不知……你是否喜欢?”
少年怔怔地看着宣纸上那两个字,看着那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笔迹。汐玥……汐玥……他有名字了。
一个真正的、美好的、由尊贵的公主殿下亲自为他取的名字。不是“小乞丐”,不是“源芳狗”,是汐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汹涌。
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紧紧揪住被角的手上,也砸在了那张承载着他新生的宣纸上,墨迹微微晕开,如同他此刻骤然被温暖融化的、冰封已久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接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从咏安手中接过了那张纸。
指尖触碰到的,不仅仅是微凉的纸张和湿润的墨迹,更是一种被承认、被接纳、被赋予意义的巨大暖流。
“喜欢…·”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然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我……喜欢……谢谢…谢谢殿下….”
他的心,在那一刻,被悄然融化,烙印上了永恒的印记。
汐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脸上早已泪痕遍布。
他抬手,用宽大的袖口胡乱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那些记忆,无论是痛苦的还是温暖的,都太过鲜明,每一次重温,都如同再次亲身经历
咏安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哭泣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