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衬得这方空间更加寂静。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最终还是咏安先受不了这种几乎凝固的压抑,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打破了沉默:“你……需要吃东西吗?我的意思是,作为鬼魂,你需要进食吗?”
汐玥一直低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闻言,他缓缓抬起头,眼睛还有些泛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他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我不需要。鬼魂依靠阴气和执念存在,不需要人间的食物来维持。”
但他说完,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如果你要做饭,我很想吃。想尝尝……你亲手做的东西。”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渴望,仿佛吃她做的饭,是某种无比重要、具有象征意义的仪式。
咏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抗拒又软化了一些。她站起身,走向厨房,随口问道:“那……你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汐玥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到厨房门口,闻言立刻摇头,眼神专注地落在咏安身上:“没有。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想吃。”他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咏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打开冰箱,查看里面有什么食材。
妈妈出差前准备了一些,还算丰富。她拿出鸡蛋、西红柿、青椒、一块瘦肉,还有一小把青菜。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菜。
汐玥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碍事,只是目光始终追随着咏安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熟练地打蛋、切西红柿、将肉丝用料酒和淀粉腌制,开火,热油,下锅翻炒……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日常,那么鲜活,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御膳房偶尔兴起、挽袖为他做一碗羹汤的公主殿下重叠,又与那个身着铠甲、在军营火头军处与士兵同食的年轻女帝身影交融。
时光荏苒,身份变换,但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的这一幕,却似乎穿透了数百年的光阴,再次在他眼前上演。
他的眼神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方才的哀伤被一种近乎幸福的宁静暂时取代。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西红柿炒蛋的酸甜,青椒肉丝的咸香,还有清炒小青菜的清香。
咏安关了火,将几道简单却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盛入盘中。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餐桌那边被妈妈早上出门前堆放了一些杂物,还没收拾。
“好了,吃饭吧。”咏安摆好碗筷,招呼道。
汐玥立刻凑到茶几旁,微微俯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好香啊……和以前的味道,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他睁开眼,看向咏安,眼中满是怀念和满足。
“尝尝看,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咏安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我现在的手艺,肯定比不上以前御膳房的大厨。”
汐玥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仔细看了看每道菜,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西红柿炒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接着是青椒肉丝,清炒青菜。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吃下的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某种珍贵无比的回忆。
“好吃。”他抬起头,对咏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非常好吃。是我吃过……最好的味道。”
他强调道,语气无比笃定。
咏安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夸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好吃就行,家常菜而已。”
两人就这样在客厅的茶几旁,安静地吃起了这顿略显奇特的早餐。
阳光渐渐爬升,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但至少不再那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咏安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她看着对面依旧细嚼慢咽、仿佛舍不得吃完的汐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汐玥,我……想问问你。关于当年的咏安,也就是你口中的殿下,或者说……可能是我前世的那个人。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问得有些迟疑,一方面是对那段自己毫无记忆的“过去”感到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更了解眼前这个执着得令人心疼又有些害怕的“鬼”,了解他那份深情的源头。
汐玥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回到了数百年前那个日子。
他思索了片刻,整理着纷繁的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珍贵的梦境。
那是南陵国都城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街市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然而,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口,却围着一小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一个瘦弱不堪、衣衫褴褛的少年被两名身穿皮甲、手持长枪的城防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
少年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额前几缕乌黑的碎发被汗水和泥土黏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他拼命挣扎着,声音嘶哑而惊恐,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我不是奸细!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想讨口饭吃……我从源芳国逃难来的,我没有地方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还敢狡辩!”一个身材粗壮的士兵啐了一口,用枪杆狠狠杵了一下少年的后背,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源芳国的狗崽子,混进我们南陵都城,能有什么好心眼?不是探子就是细作!说!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另一个士兵蹲下身,不怀好意地用粗糙的手指挑起少年沾满污渍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下巴,啧啧两声,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嘿,别说,这小模样长得还挺水灵,细皮嫩肉的,怕不是个兔儿爷吧?送到南风馆或者哪个好这口的达官贵人府上,估计能换不少赏钱呢,比交给上头领那点死赏银划算多了。”
少年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屈辱,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淌下来,却咬着嘴唇不敢再大声争辩,只是发出呜呜的、绝望的哽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的人是冷漠,或者带着对“敌国之人”天然的敌意和鄙夷。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就在那猥琐士兵的手快要碰到少年衣襟的时候,忽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铜铃的清脆声响和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
“肃静!公主殿下驾到——!”
原本嘈杂的街巷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如同潮水般向道路两侧退去,恭敬地垂首站立。
就连那两个士兵也立刻松开了少年,站直身体,收敛了脸上的嚣张气焰,垂首肃立。
只见街道中央,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御马不急不缓地行来。
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并未穿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暗纹的短披风,腰间束着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以一根简单的绑带梳起,未施粉黛,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勃勃生机。
她身侧稍后,跟着一名同样骑马的带刀侍卫,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这位,正是南陵国皇帝膝下唯一的子嗣,备受宠爱却从不娇纵、自幼习文练武、时常代父巡视民情的咏安公主。
御马行至事发地点附近,咏安公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气氛。
她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
她皱着英气的眉头,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士兵,最终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着、瑟瑟发抖、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泥土、几乎看不清面容的瘦弱身影上。
“这里发生了何事?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名粗壮士兵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礼,恭敬地回禀:“启禀公主殿下,我等在城门处驻守,一时疏忽,竟放了个形迹可疑的源芳国之人混入城中。此人拒不交代来历目的,行迹鬼祟,我等正要将其押送查办。”
他刻意强调了“源芳国”和“形迹可疑”。
咏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她并未立刻相信士兵的一面之词,而是翻身,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动作干脆漂亮,引得周围百姓暗中赞叹。
她几步走到那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感受到有人靠近,身体缩得更紧,恐惧地抬起头。
透过凌乱的发丝和污迹,他撞进了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审视着他,没有鄙夷,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的冷静。
莫名的,少年狂跳的心,似乎稍微安稳了一点点。
咏安的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瘦骨嶙峋的手腕脚踝、以及脸上新旧交加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抬起脚,靴尖快如闪电般轻轻一踢——不是踢向少年,而是精准地踢开了之前被扔在地上、离少年很近的一杆士兵的长枪。长枪“哐当”一声滑开,撞到旁边的墙壁上。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少年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湿漉漉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望向咏安。
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这位公主殿下的身影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却又奇异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就在这时,咏安身侧的那名带刀侍卫——陈诚,一个箭步上前,手中未出鞘的长刀“唰”地一下,刀鞘的末端精准而有力地抵在了少年的后腰要害处,力道不轻,带着警告的意味。
少年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却依旧倔强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咏安,仿佛她是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浮木。
“殿下当心!”陈诚沉声道,手上力道微微收紧,警惕地盯着少年,“此人来历不明,又是敌国之人,行为鬼祟,定然阴险狡诈,恐对殿下不利。还是交由末将处置为妥。”
少年被刀鞘抵得腰背生疼,冷汗瞬间浸湿了破烂的内衫,但他强忍着痛楚,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却清晰、带着哭腔和无比恳切的声音。
那声音因为长期缺水饥饿和此刻的恐惧而有些嘶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绵软的、惹人怜惜的质感:“殿下……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只是从源芳国逃难来的流民……家乡战乱,父母都死了……我只想……只想讨一口饭吃,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我真的不是奸细……求殿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