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煜持剑上前一步，剑尖指向女鬼，声音冰冷，带着质问：“你盘踞此地，害人性命，搅得全村不宁。说！为何行凶？那户人家与你何仇何怨？”

女鬼听到质问，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周身的鬼气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起来，几乎要失控。

她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愤怒：“他们才不无辜！他们是畜生！是恶魔！！”

她嘶喊着，眼泪混合着黑色的鬼气流淌下来，“我是被拐卖到这里的！他们……那两个男人，把我锁在屋子里，轮流……轮流玷污我！我逃过，被打个半死！我求过，他们只当是笑话！”

“后来我怀了孩子难产，他们嫌晦气，不肯找医生，也不送我去医院，我就那么……那么活活疼死了！死了也没人管！一把火烧了这屋子，想毁尸灭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

她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鬼气随着情绪剧烈波动，周围的温度骤降。

陈文煜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剑尖微微下垂。

武庚辰也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咏安直接走上前，在女鬼面前蹲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充满恨意与泪水的眼睛，轻声问：“那……孩子呢？按照常理，胎儿未能出世，往往会产生更凶戾的‘鬼婴’，母子同体，为何我只感应到你的气息？”

女鬼的哭泣声顿了顿，她抬起泪眼，看着咏安，眼中的恨意稍稍褪去，涌上深切的悲伤与一丝……母性的柔和：“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着，又低下头，呜呜地哭起来，然后猛地对着咏安三人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虽然鬼魂没有实体，但动作充满了恳求，“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也行！我只求你们，别去为难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夜风吹过废墟，带起呜咽般的回响。月光清冷地照着跪地哀求的女鬼，和她身后那片象征着她悲惨终结的焦土。

咏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灵光微闪，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玻璃破碎的“咔嚓”声。笼罩此地的结界，被她主动撤去了。

女鬼惊愕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咏安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武庚辰给她的那三枚之一。她将铜钱递到女鬼面前。

“这个给你。拿着它，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女鬼怔怔地接过那枚还带着咏安掌心余温的铜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魂魄的暖意。她疑惑道：“这是……？”

“这是一枚受过香火和雷法祭炼的古老铜钱。”咏安解释道。

“你带着它，返回鬼界的路上，一般的孤魂野鬼不敢轻易靠近你。别再积攒怨气了，早日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女鬼握紧了铜钱，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她看着咏安，眼泪再次涌出。

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怨毒，多了些解脱。她哽咽着问：“恩人……我该如何称呼您？”

“咏安。”

女鬼深深地俯下身，额头触地：“多谢上仙……咏安上仙……大恩大德……”

她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淡薄，如同融入月光的轻纱，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她应是已经踏上了返回鬼界的路途。

武庚辰走过来，没好气地抬手，轻轻拍了咏安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埋怨。

“喂！咏安！我给你的三枚‘五铢镇魂钱’，是我好不容易才从我爸那儿磨来的！你就这么轻易送出去一枚？你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多难找吗？有价无市！”

咏安揉着被拍的地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没办法嘛情不自禁。我看她那样，怕她这样的性子，就算回到鬼界，也会被其他恶鬼欺负，有这铜钱护着，总归安全些。”

陈文煜也冷着脸走过来，语气带着不赞同：“你倒是心善。这已经是你放走的第几个鬼了。而且，万一她是编了个悲惨故事博取同情，你给了她铜钱，如果去做些更恶毒的勾当，或者增强自己的力量继续害人呢？你想过后果吗？”

咏安知道陈文煜说得有道理，他总是更理智，更注重规矩和潜在风险。

她叹了口气，抬手扶额，转身往回走，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丝坚持：“我相信，世间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鬼界也不一定全是只知道害人的恶鬼。有些执念，有些怨恨，其根源本身就是极致的悲惨。给一个选择的机会。总比一律打杀要好吧？”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武庚辰和陈文煜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他们了解咏安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内里自有她的原则和坚持，认定的事，很难被说服。

三人默默地将地上的铜钱和符箓残留收拾好，一同往回走。

路上，武庚辰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我和陈文煜还指望着多积累功绩，将来有机会飞升成神呢。你这样一直心软放鬼，功绩上不去。”

咏安摇了摇头，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小路，轻声道：“这你就错了。我们行善事，驱邪扶正，本就不该以积累功绩、谋求飞升为第一目的。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平息了祸患，让一方得以安宁，这不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吗？”

武庚辰撇撇嘴，没再反驳。陈文煜也只是哼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那间空屋，推开门，只见汐玥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土炕沿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轻盈地从炕沿跃下，快步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关切，目光迅速将咏安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有没有受伤？那女鬼没伤到你吧？

咏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因放走女鬼而产生的疲惫和思绪，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笑了笑，摇摇头：“没有，一点事都没有。那是个可怜人，我把她劝走了，让她早日去投胎了。”

“没受伤就好。”汐玥嘴上说着，似乎还是不放心，又绕着她转了一圈，直到确认她真的毫发无损，才真正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咏安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人便离开了稻谷村，在村口搭乘最早一班返回市里的客车。

车上人不多，晨光熹微，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

下车后，在公交站台，武庚辰和陈文煜与咏安道别，各自回家。

咏安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汐玥自然依旧挽着她的手，寸步不离。走了一段，咏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汐玥。

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银发在微风中轻扬。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汐玥，你…还不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