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哪里呀?”
“当然是……鬼界。你是鬼,一直停留在阳气旺盛的人间,对你自身可能也不太好。”咏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合理。
汐玥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拼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抗拒:“我不想离开你!鬼界没有你,只有冰冷和黑暗!我哪里也不去!”
咏安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汐玥,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迹。你是鬼,你有你的世界;我是人,我有我作为道士需要学习和承担的责任。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又要抛下我了吗?”汐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微微低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咏安。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楚楚可怜。
“就像…就像当年一样?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的。”
咏安看着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发疼,有些窒息。她确实于心不忍。
他的深情、他的执着、他的脆弱,都是如此真实而沉重地摆在她面前。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心软,不能因为同情而给出虚假的希望。
她狠下心,缓缓地、坚定地,松开了被他挽着的手。
手心骤然空落,那冰凉的触感消失。汐玥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坠入无底深渊。
他上前一步,双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在了咏安的肩膀上,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不解和近乎绝望的哀求,声音低哑:“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对你,情深似海,跨越了生死,熬过了六百年的孤寂。”
“这份心意,从未改变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不肯…看看我?”
他的话语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的重量。
咏安被他眼中那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烫得后退了一步,挣脱了他的双手。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清晰:“汐玥,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你喜欢的是那个心系苍生、英明神武的咏安皇帝,是那个受万人敬仰、强大而慈悲的情水武神。而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和朋友打闹的十七岁高中生。我叫咏安,但我不是她。我承担不起你六百年的深情,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起初是走,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汐玥那破碎的眼神,自己会再次心软。
汐玥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月光般的长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如同被本能驱使一般,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开,咏安越跑越快,汐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眼神死死锁住前方那个身影,仿佛那是他存在于世间唯一的坐标。
咏安一口气冲回自家楼下,冲上楼梯,用力推开家门,然后直接脱力般瘫倒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剧烈运动后的燥热和心中的烦乱交织在一起。
她闭上眼,想平复一下呼吸和心跳,却忘了对于汐玥这样的存在,区区的门锁和墙壁,根本形同虚设。
刚喘了几口气,忽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咏安猛地睁开眼,汐玥正弯着腰,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的哀伤。
咏安心里一慌,不想再面对他,也不想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争执,索性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他隔绝在外。
她声音闷闷地,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汐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真的不可能。请你…回去吧。”
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咏安的脸颊上。她身体一颤,下意识地睁开眼。
那不是水。是泪。是汐玥的眼泪。
清澈的、冰凉的泪珠,正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悲伤。
咏安撑着地面,有些狼狈地坐起身,避开那不断滴落的泪水,看着眼前无声落泪的汐玥,心头那股烦乱和无奈更甚,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总是这么爱哭……和当年……一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当年?什么当年?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和当年一样”?她根本没有关于“当年”的任何记忆!
这句话就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从她意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
汐玥也怔住了。他止住了眼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咏安,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对不对?你记得我……记得我爱哭,对不对?”
他急切地俯身,想要抓住咏安的手,却又不敢,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咏安看着他眼中那狂喜的火焰,心里却更加慌乱,连忙用力摇头,语无伦次地否认:“没有没有!我刚才是…是口误!是无意识的话!你别误会!”
她急于撇清,仿佛那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可怕的征兆。
汐玥眼中的光彩,随着她急切的否认,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比之前更深沉的失落和灰暗。
他缓缓地、无力地坐回旁边的沙发上,低垂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悲伤,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整个空间都浸染得冰冷压抑。
咏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道歉?安慰?解释?似乎都毫无意义。
她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沙发的另一端,也坐了下来,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晨光逐渐明亮的客厅里,各自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规律而永恒,丈量着这横亘在人与鬼、今生与前世之间的,漫长而无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