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入承运观外的停车场,平稳停下。
咏康盛解开安全带,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容里有些神秘:“后来的事,说来话更长。今天先到这里,下次有空再讲给你听。走吧,老天师该等急了。”
咏安虽然心痒难耐,但也只好按捺住好奇,跟着爸爸下车。
承运观坐落于半山腰,青瓦灰墙,古意盎然。
即便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观外广场和院子里依然人流如织,香烟袅袅。
大多是前来祈福求平安的普通百姓,脸上带着虔诚或忧虑。
几个正在洒扫庭院的道童见到咏康盛,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咏师叔回来了。”
咏康盛毫无长辈架子,含笑点头回礼,还顺手摸了摸一个最小道童的脑袋。咏安跟在他身后,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向幽静的主殿。
主殿不像一般道观供奉三清,殿内只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神像。
那是一位女武神,身披精雕细琢的鱼鳞铠甲,面容清丽中透着威严。
她单手握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向地,一朵栩栩如生的石雕芙蓉花发间别着。刚与柔,武与雅,在这尊神像身上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便是爸爸口中的那位女帝,后世尊奉的“情水武神”。
“情”字,源自她对那位男皇后始终不渝、不惜与天下对抗的深情;“水”字,则因她生平极爱山水,尤喜在宫苑湖心的玉观亭中凭栏远眺。
每逢她的生辰,宫中便会以金箔折成精巧小船,内置小小酥油灯,放入御河流淌而下。
百姓们争相在下游迎接,接到者视为祥瑞,也能得些赏钱,算是这位女帝与民同乐、造福百姓的一桩雅事。
咏康盛神色肃穆,上前从案桌上取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而后退后两步,躬身三拜。
咏安也学着他的样子,认真上香,跪在蒲团上磕头。抬起头时,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这尊武神像的面容。
之前来,多是跟着父母行礼,或是小时候跑来跑去地玩闹,从未认真看过。
此刻静心凝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觉得那神像的眉眼神情,与自己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尤其是微微抿起的唇角线条和那双沉静的眼眸。
“像吗?”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咏安回头,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道长含笑站在殿门口,正是承运观的老天师,爸爸的师父。老人家虽已年过百岁,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
咏康盛连忙转身行礼:“师父。”
老天师摆摆手,踱步进来:“回来就好。山下事务要紧,百姓安泰才是根本。”他目光转向咏安,笑容慈祥,“小安也来了,嗯,长大了,瞧着文静了些,不像小时候,能把整个观子闹得鸡飞狗跳。”
咏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天师爷爷,您就别取笑我啦。”小时候她确实是观里的“混世魔王”,偷吃供品、追着仙鹤跑、在经堂里大声喧哗,没少让爸爸头疼。
咏康盛与老天师显然有要事商谈,两人走到殿内一侧,低声交谈起来,神色时而凝重,时而沉吟。
咏安识趣地没有凑近,自己悄悄退出了主殿,来到相对开阔一些的侧院。
侧院里有几棵高大的古树,树荫下放着几张竹制摇椅,是观里道士和游客休息的地方。
咏安找了个空着的摇椅躺下,闭上眼,感受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已带了些许秋意的阳光。
耳边是前院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观里钟磬偶尔的清鸣。
其他正在忙碌或经过的道童看到她,都只是善意地笑笑,显然对她这个“常客兼破坏王”的随性做派早已习惯。
就在她半睡半醒,意识有些朦胧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清润温和,如山涧溪流:
“你也是这里的道士吗?”
咏安一个激灵,睁开眼。心脏没来由地突地一跳。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容。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却穿着一身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古式衣袍,料子是那种泛着淡淡光泽的月白色绸缎,宽袖长摆。
他生着一张精致的小瓜子脸,皮肤白皙通透,眉眼如精心描画过,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粉润。
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既有男子的清朗轮廓,又糅合了一种模糊性别的、近乎昳丽的柔美,双颊还泛着自然的浅淡红晕,仿佛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含笑望着咏安,眼神专注得让人有些心慌。
咏安下意识地撑起身子,从摇椅上坐直,定了定神,才回答:“我……我不是道士。我爸爸是,他正在里面和老天师说话。”她指了指主殿方向。
男子闻言,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咏安脸上,带着一种咏安无法理解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没有接话,反而缓步走近,开始绕着摇椅,慢慢地走了一圈,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咏安,仿佛在观摩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确认着什么。
咏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直接,太灼热,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站起身,试图打破这古怪的氛围:“那个……这位……朋友?你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虽然我不是正式的道士,但从小也学了些东西,或许能帮上点忙?”
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孩子气。
他开口,声音依旧好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藏的眷恋:“你……和我的爱人,很像。”
“啊?”咏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肯定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今天刚满十八岁,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否认,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
“是吗?”男子轻轻反问,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奇异的光彩,“十七岁……那你一定很聪明,也很勇敢。”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逾越常理。咏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阵极淡的、冷冽又清新的香气,像雪后松林。
他低下头,凑近咏安的耳边,似乎想说什么悄悄话。
就在这时,主殿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咏康盛和老天师谈完事,并肩走了出来。
男子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忌惮和急切的复杂神情。他飞快地抬手,从自己束起的发间拔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支玉簪。
他不容分说,一把抓起咏安的手,将玉簪塞进她手心。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真实。
咏安完全愣住了,握着那支还带着对方体温,或者说,一种类似体温的暖意的玉簪,不知所措:“这……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能要……”
男子深深地看着她,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期盼:“拿着。我们还会再见的……一定。你要记得我。”
说完,他像是怕被咏康盛他们发现,又像是不敢再多停留,猛地转身,衣袂翩然,迅速向着侧院通往后山的小径退去。
几步之后,他的身影便隐没在葱茏的树木和渐起的山雾之中,消失不见,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咏安呆立在原地,手心里那支温润的玉簪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前院鼎沸的人声,侧院风吹树叶的轻响,主殿前爸爸与老天师的交谈声,似乎都离她很远。她缓缓低头,摊开手掌。
簪子静静地躺在掌心,在透过枝叶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山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咏安握紧了簪子,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皮肤。
那个人是谁?他的爱人?像?记得?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混合着那男子惊艳却哀伤的容貌,和最后那句仿佛预言又似承诺的话语,在她心中投下了一片浓重而奇异的影子。
她抬起头,望向主殿内那尊簪花持剑的武神像。神像依旧沉静威严,俯瞰众生。
阳光偏移,武神像半边面容隐入阴影,在明暗交错间,仿佛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