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康盛走到女儿身边,目光锐利地望向那男子消失的侧院小径,眉头不自觉地深深锁紧:“小安,刚才那个男生是谁?你们认识?”
咏安回过神来,摊开手掌,露出那支温润的白玉芙蓉簪,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他就突然走过来,说我长得像他……曾经的爱人。然后塞给我这个,话没说完就匆匆走了。”
咏康盛闻言,神色更加凝重。他小心地从女儿手中接过玉簪,触手温凉,质地绝非凡品。
他走到窗边明亮处,对着光仔细端详簪身。只见在那朵精巧的芙蓉花下方,靠近簪杆的位置,竟以极细微的阴刻手法,镌着一行小字。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正在庭院中与几位年长道士交谈的老天师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急迫:“师父,您请看这个。”
老天师见他神色有异,接过玉簪就着天光细细查看那行小字。他苍老的手指缓缓抚过凹凸的刻痕,念了出来:“‘南陵国咏安之后’……”
老天师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这……这怎么可能?皇后的衣冠冢,被她生前亲自设下的重重结界保护,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联手,也未曾窥探到核心。这男生……如何能得到这般疑似陪葬的贴身遗物?”
咏康盛沉声问道:“师父,会不会……是咏安皇帝本人陵寝中的陪葬品?或许流落了出来?”
老天师缓缓摇头,将玉簪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上面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当年皇后遇害后,她悲怒攻心,单枪匹马杀入敌国复仇,死后飞升武神。那敌国岂会为她收敛尸身、修建陵墓?这支簪子,若真是旧物,只可能来自皇后那边。”
“这就怪了。”咏康盛低声沉吟,目光再次投向男子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寂的山道和摇曳的树影,“一个来历不明、能持此物的人,出现在承运观,偏偏还找上了小安……”
老天师不再犹豫,握着簪子,转身走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咏安,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关切:“小安,你再仔细想想,那个男生,除了说你像他爱人,还跟你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咏安努力回忆着会面,那男子灼人的目光、哀伤的神情:“他……就说我很像他的爱人,还问我是不是道士。后来,他说让我‘要记得他’,就跑了。”
老天师握着簪子,在殿前来回踱了几步,长眉紧紧蹙在一起,长叹一声:“我需即刻焚香静心,上表请示,或许能得一二指点。”
说罢,他不再停留,攥紧那支仿佛带着不祥预感的玉簪,快步返回香烟缭绕的主殿深处,背影显得格外凝重。
咏康盛仍立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在殿内的身影,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脸上忧色不减反增。
咏安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忍不住轻声问:“爸,你怎么了?从看到那簪子开始,你就一直这副表情。那男生……真的那么有问题吗?”
咏康盛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方才我站在他附近,却在他身上……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气’。”
“气?”
“活人有生气,修道者有灵气,鬼物有阴气、怨气,山川草木也有其独特的气息。但他……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仿佛一个精心描画的虚影。”咏康盛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虽说……史籍中有载,情水武神那位男皇后遇害之后,因执念滔天,化为了极为凶戾的鬼物,但这般完全敛去气息、毫无威胁,还是第一次。”
咏安听了,反而觉得有些荒诞,笑了出来:“爸,你该不会真觉得,刚才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男生,就是几百年前那位死了的皇后吧?这里可是承运观,供奉着情水武神呢。什么鬼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咏康盛却缓缓摇头,眼神深处藏着忧虑:“当年敌国内奸潜伏多年,在他们大婚典礼当日骤然发难,皇后为护咏安,以身挡下致命一击死在她怀里的。传闻他后来曾因寻觅咏安魂魄踪迹,直闯上天庭,惊动天兵天将,最终竟也能全身而退。”
咏安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可要她相信方才那个眉目如画、神情哀婉、甚至有些楚楚动人的男子,会是爸爸口中能大闹天庭的恐怖凶鬼,她内心依然抗拒着。
咏康盛按住女儿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若你再遇到他,无论他看起来如何无害,如何惹人怜惜,务必万分小心,立刻远离。除非真有上界真仙临凡,否则人间,怕是无人能制得住他。”
咏安被父亲严肃的神情感染,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这一等,便等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前院的香客早已散去,承运观恢复了山寺特有的清寂。
老天师才略显疲惫地从主殿深处走出,脚步似乎比进去时沉重了些,一路走,一路叹息。
咏康盛连忙上前搀扶住他,慢慢走下殿前的石阶:“师父,可曾得到几位仙家的示下?”
老天师借着徒弟的手臂站稳,缓缓道:“上界言,鬼界深处近来亦不甚安宁,长此以往,势必冲击阴阳平衡,波及人间。”
他顿了顿,看向咏康盛,“至于那男生来历……几位与情水武神交好的仙家都断言是那死水芙蓉。”
咏康盛听罢,缓缓点头,眉间的忧色如同山间的暮霭,愈发浓重。
老天师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芙蓉簪,递还给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咏安。
“小安,这支簪子,你暂且收好。近来人间异象频生,恐有大变将起。你虽天赋不错,但切记,遇事切莫年轻气盛,逞强出头。”老天师谆谆叮嘱,眼中满是长辈的关切。
咏安双手接过簪子,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老天师您放心。”
几日假期转瞬即逝,咏安回到了熟悉的校园。而咏康盛因观中事务与近来异象,决定暂时留在承运观中闭关清修一阵,同时协助老天师应对可能的变化。
恰巧,妈妈赵燕的公司有一个重要的外地项目需要她出差数日。一下子,家里只剩下了咏安一人。
起初,咏安还有些不习惯这份突然的“自由”,但很快便坦然接受,甚至有些窃喜——正好可以不受打扰地“折腾”她那些符箓。
这晚,她照例在书桌前铺开黄纸,研好朱砂,提起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开始练习一个复杂的符箓。
笔尖游走,朱红的线条在昏黄台灯下逐渐显现出蕴含灵力的轨迹。
然而,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一角——那支白玉芙蓉簪被她用一个柔软的锦囊装着,放在那里,即使隔着布料,似乎也散发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吸引力。
咏安索性放下笔,伸手拿过锦囊,解开系绳,将那支簪子取了出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室内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柔和。簪子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莹润光泽,那金丝盘绕的工艺精密得不可思议,簪头的金鸟昂首欲飞,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神态灵动。
上端微微翘起的部分,宛如蝶翼,轻盈欲振;下端垂落的极细金丝流苏,即便静止不动,也仿佛能看到其如水波荡漾的韵律。
咏安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簪身,那细腻的触感让她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冰冷的寒意骤然从背后袭来,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抓起桌上那张刚刚画好、朱砂未干的符纸,看也不看,转身就朝感应的方向拍去!
符纸带着微弱的灵光疾射而出,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咏安的手腕,被一只冰凉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
台灯的光晕边缘,那个穿着月白古袍的男生静静站在那里,依旧笑盈盈地望着她,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对她手中那驱鬼辟邪的符纸视若无睹,没有丝毫闪避或畏惧的意思。
咏安的手臂僵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到了这一步,她再怎样心存侥幸也明白了。
眼前这个能悄无声息出现在她十一楼卧室,就是鬼。而且,就是爸爸和老天师口中那位,来历恐怖、修为惊天的“凶鬼”。
她强迫自己冷静,悄悄咽了口唾沫,握着符纸的手没有松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面。
男生看见她眼中的戒备和惊惧,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竟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低声抽泣起来。
那哭声起初很压抑,肩膀微微耸动,随即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凄楚,晶莹的泪珠从他白皙的脸颊滚落,划过精巧的下颌,滴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咏安完全懵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手足无措。一个厉鬼跑到她房间,什么也没做,先看着她哭了?而且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惹人怜爱。
看着他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咏安紧绷的神经诡异地松了一丝,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意识地从旁边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试探着递了过去。
汐玥却仿佛没看见那张纸巾,他绕过它,冰凉的手再次伸出,这一次,不是握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咏安拿着符纸的那只手。
冰冷的触感让咏安浑身一激灵,猛地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她迅速退到墙边,一把抓起了挂在墙上的那柄练习用的桃木剑,横在身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你……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汐玥被她的动作和质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控诉:“骗子,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永远记得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先认出我的。”
咏安听得一头雾水,心中那点因他哭泣而升起的微弱同情,立刻被更大的困惑和警惕取代:“我们只在承运观见过一次面!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一次?”汐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和控诉,“你说我们只见过一次?你把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还说什么一起转世,结果你先走了,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受万人香火供奉,就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黑暗里,过了六百年,六百年啊!”
他越说越伤心,干脆蹲下身去,将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充满了穿透时光的绝望和委屈。
咏安握着桃木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话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转世”、“成神”、“六百年”……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
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被遗弃孩子的男子,虽然他是极为可怕的存在,但这副情状,实在让人难以狠心斥责。
她握剑的手稍稍放松了些许,但并未放下,试探着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汐玥从臂弯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楚楚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溺水者看着唯一的浮木:“汐玥。这名字……还是当年,你从街上救我出来时,亲自为我取的。”
咏安的心重重一跳。难道自己和他有很长的渊源吗。
她定了定神,继续追问:“汐玥……你一直留在人间,不去轮回,到底想做什么?找情水武神?可她已经转世了。”
蹲在地上的汐玥忽然像一道无声的白色影子,猛地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抱住!
“当然是找你!我还能为了什么?我已经找了你六百年了!”他的声音颤抖着,手臂收得极紧“我的殿下,我终于……终于又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