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安懒洋洋地趴在书桌上,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摊开的小说页。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其实她的成绩单拿出来并不难看,中等偏上,偶尔还能冲进前列,只是她那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又总爱跟老师辩上几句,渐渐就成了老师眼中“有主意”的麻烦学生。
“唉……”她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不是平日那种温柔的夜幕降临,而是掺着灰紫的、沉甸甸的阴霾。
几只半透明、轮廓模糊的影子在高楼之间漫无目的地飘荡,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普通人看不见它们,但在咏安眼里,这些游荡的“魂”清晰得如同水中的墨迹。
她从小跟着爸妈,耳濡目染,虽谈不上道法高深,但开眼观气、辨识鬼物,算是基本功。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刺破寂静。
咏安像上了发条,猛地弹起来,三两下把小说塞进书包,甩上肩,第一个冲出教室。
她灵活地侧身窜出,跑下楼梯。
校门外,她那辆浅绿色的小电动静静等着。
她跨上去,钥匙一拧,车子便轻快地滑入夜色渐浓的街道。
风掠过耳畔,吹起她额前不太服帖的碎发。
她骑车的样子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丝毫没有那些关于“文静女生”的刻板印象。
小区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咏安把车推进车棚,锁好,快步走进单元楼,乘电梯上楼。
钥匙转动,家门打开,一股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外面带来的阴冷感。
“我回来了!”她喊了一声,顺手把书包扔在玄关的椅子上,外套扯下来丢在一旁,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妈妈赵燕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油锅的滋啦作响:“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
咏安在沙发上扭了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伸长脖子朝厨房方向问:“妈,我爸呢?还没回?”
赵燕端着一盘青翠的炒青菜走出来,放到餐桌上:“下午就出去了,说西郊那边有点事,去帮人看看。”
所谓“看看”,咏安心知肚明,无非是哪里又闹了邪祟,请爸爸去驱鬼平事。她撇了撇嘴,有点不甘心:“又有‘业务’?怎么又不带我!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不行,”赵燕回答得干脆利落,转身回厨房拿汤碗,“最近外面不太平,你爸特意交代,让你放学就回家,别在外头逗留。”
咏安磨磨蹭蹭地起身去洗手,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妈妈摆碗筷。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妈,你发现没?最近这天色,老是阴沉沉的,才几点就像晚上一样。而且……‘那些东西’好像也越来越多了。”
赵燕盛饭的手顿了顿,把满满一碗饭放到女儿面前:“嗯。你爸前几天也跟我提过,说气息不对。恐怕要有什么变故。你自己也警醒点,晚上别老对着窗外发呆。”
“知道啦。”咏安扒拉着米饭,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饭后,咏安溜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那本边缘有些毛糙的符箓书摊开着,旁边还有她练习用的黄纸和朱砂。
她从小就对画符感兴趣。简单的符咒,爸爸或观里的师傅教一遍,她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运笔也稳。
可惜爸爸总想让她多练剑法,念叨着什么“咏家祖上与第一武神有渊源,剑术才是根本”,硬是塞给她一把木剑,让她早晚练习。
比起挥汗如雨的剑术,她更喜欢安静琢磨符箓的奥秘。
洗漱完毕,咏安躺到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她盯着窗外看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学校的事,想着爸爸说的“不太平”,想着那本符书里几个还没参透的复杂符形……
突然!
一张苍白的、五官模糊的人脸,毫无征兆地紧贴着她十一楼的窗户玻璃,极快地一闪而过!
咏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咚咚”狂跳。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屏住呼吸,死死盯住窗户。
外面只有沉沉的夜空和对面楼宇的零星灯火,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有些惊惶的脸。
“眼花了?……肯定是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她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十一楼,外面没有阳台,没有支架,怎么可能有人脸?
但那股冰冷的、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却久久不散。她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几天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小长假。一大早,咏安就听见爸爸房间有动静。
她好奇地扒着门缝看,只见爸爸咏康盛少见地穿上了一身靛蓝色的整洁道袍,正在整理衣袖。
“爸,你要出门做法事?”咏安推门进去。
咏康盛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是法事。今天要回承运观一趟,有些事要和老天师商议。你想不想一起去?老天师可是常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观里偷供果吃的糗事。”
“真的?我去我去!”咏安眼睛一亮。承运观在城郊的山上,环境清幽,比起闷在家里有意思多了。她连忙跑回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便于活动的运动服换上。
父女俩下楼,坐上爸爸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轿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向着城郊的山路开去。咏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看小说。
山路蜿蜒,车窗外的树木飞快向后倒退。
咏康盛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小安,最近……是不是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咏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有些意外:“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有点……感觉外面‘脏东西’多了不少,而且天老是阴着,让人心里发闷。”
咏康盛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起:“嗯。这世间,看似只有我们肉眼所见的人间,实则分界而立,人、鬼、神,各居其位。偶尔,还会有极其罕见的妖魔现世。像我们这样的修道之人,积德行善,功德圆满,便有契机飞升登临神位;而人死后,若执念过深,不肯归入轮回,怨气日积月累,便会化为鬼,滞留世间。”
“这些基础理论我小时候就听您和观里的师傅讲过了呀,”咏安疑惑道,“今天怎么又说起这个?”
“因为最近,鬼物的活动明显异常增多了。”咏康盛的语气沉了沉,“它们似乎并非随意游荡,也未曾大规模侵扰生人,倒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寻找?”咏安坐直了身体,小说也顾不上了,“鬼找东西?还是……找人?”
“不好说。”咏康盛摇头,“但浊气上涌,非吉兆。我最近接二连三地接到求助,多是阴灵扰宅、邪气侵体的小案子,数量远超往年同期。小安,你那本符箓书,要多上心,认真学,认真练。关键时刻,多一分本事,多一分安稳。”
“知道啦,爸。我每天都看呢。”咏安应着,心里却对爸爸口中的“异常”更加好奇。
咏康盛沉默了片刻,车子驶过一个漫长的弯道,远处山巅隐约可见承运观翘起的飞檐。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咏安不太熟悉的悠远意味:“小安,你知道‘咏安’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嗯?不是您和妈妈给我取的吗?希望我平安?”咏安不解。
“是,也不是。”咏康盛笑了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像历史上那位‘咏安’一样。”
“历史上还有叫咏安的?”咏安来了兴趣,“什么人?女将军?女诗人?”
“是一位皇帝。”咏康盛缓缓说道,“大约是七百多年前吧,中原大地群雄割据,小国林立。其中一国,皇帝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自幼聪慧果决,不喜红妆爱武装,名字便叫咏安。这位公主,可谓巾帼不让须眉,未登基时便常代父执政,处事公允,深得民心;武艺高强,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她行事虽雷霆手段,却常怀慈悲之心,讲究点到为止,非十恶不赦者,不轻取性命。”
咏安听得入了神,想象着那位与自己同名的公主,该是何等英姿飒爽。
“后来呢?她当上女皇帝了?”
“嗯。她十八岁那年,老皇帝将皇位传给了她。满朝文武虽有微词,但慑于她的能力与威望,也无人敢公然反对。她治国有方,国家日渐强盛。谁也没想到的是,三年后,她做了一件震惊天下的事——她娶了一位皇后。”
“啊?女皇帝娶皇后?那皇后是……”咏安眨眨眼。
“是一位男子。传闻那是天下最美的男子,因战乱从敌国逃难而来,机缘巧合被女帝所救。满朝哗然,文武百官纷纷劝谏,说此男来历不明,恐是祸水,应当处死以绝后患。可女帝力排众议,不仅将他留在身边,更直接昭告天下,立他为后,给予他极致的尊荣与保护。”
“女的当皇帝,男的当皇后……”咏安觉得这设定新奇又震撼,“那……阴阳是平衡了,到是反过来了。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