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了那么多年,她还是坐小孩那桌,充当一个孩子王。
今晚就一下子误入了成人世界,各样丛林法则都向她涌过来。
她心里不舒服,吃饭的速度都慢很多,只专心在自己眼前的这一方天地。
碗里的菜吃完了,她也不管转到她面前的菜喜欢与否,抓了公筷就小心地夹,避免自己垂头没事做的样子。
裴与在和那些人聊些她听不懂的话,屋内笑声和喧哗声不断。身边的人倒是表情平平,但扫不掉其他人的兴致。
对上裴与冷淡的嘴角,他们的笑反而更夸张。
秋盼月的目光从碗边偷偷抬起来,去观察在场人们的神色。
像是发自内心的笑,但是让秋盼月心脏发毛。
视野里被递过来今晚的第一杯酒。
秋盼月抬头,去看那个说想和她们两个喝一杯的男人。
裴与的手掌覆住杯口,问一句:“不知道我的规矩?”
阴冷的语气,质问的口吻,裴与不怒自威,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冷冻成一块。
公司初创阶段,为了拉投资和合作,裴与连轴转跑过很多应酬。
许多酒精堆积,损坏了他的胃。
胃出血发作那天,他整个人蜷在车子后座,双手去抱自己的肚子,喉咙咳出几泡血。
陈见着急到把刹车和油门搞混,险些撞上前面的车子。
等到裴与的意识回还,就是躺在医院病房打点滴,秋盼月在床边坐着。
对上盼盼的眼睛,发现她紧咬下唇,在用痛感堵满眼眶的泪。
手臂疲软,替她抹眼泪的时候,手指怎么都使不上力,带走的水渍就微乎其微。
秋盼月的卫衣袖子长,湿了一大块。她的话没在水意里,急急在说:“裴与,你要对你的身体好一点。”
“知道了。”裴与应她,声音同样软弱无力。
“你生病,”袖口粗鲁地擦过脸颊,“我会担心的。”
“别哭了。”裴与的食指去截断她的一行泪,还是放跑了很多水光。
她的眼睛哭起来动人,下眼眶都是红色,眼底包着数不清的钻石样的亮光。
裴与的动作缓,有些贪恋她流眼泪的样子。
但是心口在痛,看她袖子湿了一圈,眼泪还是在掉,裴与去摸她的头。
轻声的叹息,裴与许诺:“我不会再这样了。”
幸好公司走上正轨,发展愈好,裴与就在公司立了个规矩,取消一切应酬和聚会的敬酒环节,大家喝个乐意就好。
这家公司在调查时看到过,裴与的饭局不许搞虚无的酒桌文化。但这男人起身的时候,顺手就拿了自己的酒杯起来。
这会儿就僵住身体,那杯酒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就停滞在了半空。
发现秋盼月看他的眼神同样像受惊的小兔,原本倚着椅背盯那个男人的裴与坐直身体,一手去揉秋盼月的后脑勺,一手拿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去碰他的杯壁。
“今晚特例,一杯。”
裴与重新翘回二郎腿,上半身靠着椅子,眼睛没放过那个男人。
“多谢……裴总。秋女士,也敬您。”男人低低弯着腰,酒杯送到秋盼月的橙汁边。
秋盼月无所适从,慌乱地站起,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余光里的银白发慢条斯理站起来,酒杯“叮”一下磕到那个男人手里的杯子。
裴与站起来之后,整间屋子的人春竹抽条似的“唰”一下跟着立起来,秋盼月不自知地往裴与那边靠了点。
肩膀被凉丝丝的掌心包住,细细在摩挲,让她别怕。
“你会不会觉得我像小孩,很蠢?”坐下后,秋盼月迫不及待就和裴与咬耳朵。
“你不喜欢这些规矩,不用学。”裴与捏两下她的脸。
“可是我也快出社会了,到时候搞砸很多事情怎么办?”
看她眼底担忧流转,裴与摸一下她的头发,“不会。我公司的人也不懂这些酒桌上的事。逼你学这些事情的人才是混蛋。”
“其它公司不会这样吧?”秋盼月搓自己的下巴。
“那就来我的公司,做我的秘书。”裴与的唇角轻扬,捏了下她的耳垂,画下几分红色。
“我才不要。”秋盼月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裴与笑得更欢一点,仰头喝尽了杯中剩余的酒。
一顿饭过去那么久,她总归是有了秋盼月的样子。
商界自知道裴与的婚姻状况后当然去打探过那位秋女士是何方神圣,能横空出世把裴与都收下了。
裴家在京城炙手可热,裴与的样貌搭配能力,更是很多家族联姻的首选。但他们各自查到秋盼月出身,自然大跌眼镜,很多通稿都在唱衰秋盼月和裴与的婚姻,也有不少用性别来恶意揣测秋盼月的,只是这些稿子还没发出去,就被裴与找人压下了。
秋盼月专心向学,不知道这些暗流涌动。
很多人在传她们两个感情奇差,今夜在场的这家公司虽然离京城远,但也有所耳闻。
这算是秋盼月陪裴与出席的第一场商业应酬,裴与就是来破除那些传言的。
要显示她们感情好,却又不能用力过度。如果一晚上都围着她转,像往常两个人吃饭时那样给她夹菜递纸巾无所不至,那些新闻稿又要成暗示她娇滴滴的文字了。
出发前,裴与多少有些苦恼。但看现在那些人的眼神,约莫别的碎嘴说的话已经在他们心里崩塌了。
心情大好,裴与的眼尾上挑。
秋盼月出去上了个洗手间。
空了一人的包厢话题没落下,小心翼翼地谈到了秋盼月和裴与两个人的感情事。
裴与停下筷子,眉头跳一下,连二郎腿都放下了。
去看提问的男人,裴与的眼神算柔和。
“盼盼拿了四年国奖和四年京大校一等奖学金,各大竞赛也是金奖银奖拿在手,我追的她。”
前边的谈话里有许多对裴与的马屁拍过来,顺带会提到秋盼月,但更多是夸她们两个感情好。
只有裴与的才能是被单独拎出来夸的,她只在“两位看起来就般配”、“贤内助”这样的话里出现,或者是对她样貌的点评,再无其它。
看得出盼盼抓筷子的指骨都到了发白的程度,裴与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驳斥那些话。
要他当着盼盼的面说这些话,他做不到。
往后再来多了几次秋盼月陪着他去的饭局,他才能把那些话自然而然说出口。
“哇,裴夫人这么优秀。”
包间内低语四起。
裴与扫一眼屋内众人,指骨去敲桌面。
全屋子的寂静后,他说:“是秋盼月女士。”
要是用他的名号去泯灭盼盼身上的光,是他对不起她。
大家听后都脑袋卡顿,是老练的许总率先反应过来。
她发觉裴与对这类问题有兴趣,连忙乘胜追击,先夸一夸秋盼月女士一看就是温柔又上进的女孩子,再问问他秋女士还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
紧紧盯着裴与的神情变化,许总等着把裴总哄高兴了,就再谈一谈两家公司的合作。
眼光落到那扇静悄悄的包厢门,裴与去预估盼盼回来的时间。
还够。
于是,许总和员工看见一晚上惯常冷着脸的裴与消散掉了五官上的积雪,换一阵春风微拂的柔意,像是陷到了许多段美好的回忆里抽不得身。
他的眼神在和许总的交汇,薄唇不再平直地抿着,而是有了不明显的上翘。
“吸引我的地方。”
“简单。”
喉结滚动,冰川消融。
“因为她是秋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