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敲出规律的节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人心。
林知夏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眼尾还凝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她的呼吸浅得像一缕游丝,胸口起伏的弧度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手背扎着的留置针管里,回血顺着透明的软管缓慢爬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
“滴——滴——滴——”
那声音忽然开始扭曲、拉长。
像某种古老钟磬的回响,穿透层层迷雾,敲在她神魂深处。
江执站在床边,正看着护士重新调整点滴速度。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江……执?”
林知夏在昏沉中呢喃。
少年立刻俯身,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我在。”
他的手很暖。不,不止是暖。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细微的电流般的感觉,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那不是生理的触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鸣。
林知夏费力地睁开眼睛。
病房的日光灯在她视野里晕开一圈圈光晕。光晕中,她看见江执的脸在轻微地晃动、重影——仿佛有两张面孔在叠加:一张是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疲惫不堪的少年;另一张……
月白道袍。墨发玉簪。眉眼如霜雪。
那是谁?
“怎么了?”江执察觉她的异常,声音更紧了,“又疼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此刻,她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苍老、悠远,带着某种非人的回音:
“痴儿,还不醒来?”
“这红尘幻境,困你三日,也该够了。”
幻境?
林知夏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林父走了进来,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报告单。
江执立刻起身:“叔叔,结果……”
林父没说话。他只是把报告单递给江执,然后重重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江执接过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诊断结论上: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B细胞型,高危伴中枢神经系统浸润)。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但下一秒——
那行黑色的宋体字,在他眼前燃烧起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燃烧——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字迹在火焰中融化、重组,化作他完全不认识却莫名能读懂的古老篆文:
【天废之体·九幽魔气蚀骨·剑骨碎裂·灵台将倾】
“这……”江执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病房的墙壁像浸水的宣纸一样褪色、透明,露出后面青灰色的石砖纹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收缩、变形,化为一颗悬浮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消毒水的气味被清冷的松香取代。
而病床上的林知夏……
她的病号服正在消散,化作一袭染血的素白剑袍。长发如墨泼洒在枕上,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碎纹正缓缓浮现——像碎裂的琉璃,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知夏?!” 江执的声音变了。
不,不是声音变了。
是他的整个存在在变化。
校服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金光消散,露出底下那身月白织银的广袖道袍。墨色的长发挣脱短发束缚,垂落肩头。少年青涩的轮廓被凌厉的线条取代,眉峰如剑,眸底寒星——唯有那抹猩红的焦急与恐惧,与方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手中的那柄长剑。
剑身如秋水澄澈,剑柄刻着两个古篆:
“惊鸿”。
记忆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所有屏障。
他想起来了。
全部。
他是江执。凌霄剑宗最年轻的长老,惊鸿剑主。宗门尊称他“凛剑长老”,弟子们敬称“江长老”,但只有她——他的小师侄林知夏——会直接叫他的名字,江执。
而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女,是他师兄的遗孤,他的小师侄——林知夏。
三天前,她在闭关时遭人暗算,九幽魔气侵入丹田,灵根尽碎,剑骨被毁。他抱着她狂奔三千里,送到药王谷求治。
谷主说,除非寻得九转还魂草,或以九阳真火洗髓三年,否则……
“命不过五日。”
“师……叔?”林知夏的声音响起,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江执(现在需要以完全觉醒的视角看他了)猛地回神,冲到床边。
她的眼神是茫然的,显然还没有完全觉醒记忆。但她的身体认出了他——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那原本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勾住了他的指尖。
就像过去十年里,每次她练剑受伤后,总会这样勾住他的手。
“是我。”江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怕,我们不在医院了。这里是……药王谷。”
“药王……谷?”林知夏重复这个词,眉心碎纹金光微闪。
更多的画面冲进脑海。
悬崖边的练剑场。月下的对酌。她偷偷在他茶里加黄连被他发现后的逃跑。他无奈又纵容的笑。
还有——魔气袭来时剧烈的痛。骨骼碎裂的声音。最后意识里,是他撕心裂肺的呼喊:“知夏——!”
“我想起来了……”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师叔……我的骨头……好疼……”
不是白血病骨痛的疼。
是剑骨被魔气寸寸侵蚀、碎裂的疼。
“我知道。”江执俯身,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动作珍重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再忍一忍。谷主马上就来,我们会治好你。”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但走进来的不再是医生。
而是一位身着深青色道袍、白发白须的老者。他手中托着一枚晶莹的玉简,玉简上裂纹遍布,正渗出丝丝黑气——正是刚才那张“报告单”的真实形态。
“谷主。”江执起身行礼。
药王谷谷主微微颔首,走到床边。他的目光落在林知夏眉心的碎纹上,叹了口气:“魔气已侵入识海,比预想的还快。”
“治疗方案……”江执急切地问。
谷主抬手,玉简悬浮空中展开,金色篆文浮现:
【治疗方案】
一、九阳真火洗髓(每日一次,持续三年,需忍受经脉重塑之痛,成功率三成)
二、寻九转还魂草重塑灵根(草药已绝迹千年)
三、元婴修士以毕生修为灌体续命(需自愿献祭,且只能延寿十年)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林父林母——此刻他们的衣着也早已变化,成了朴素的修士常服——脸色惨白如纸。
“三成……”林父(林震山)喃喃道,“只有三成……”
“我选第一个。”江执毫不犹豫。
“江执!”林震山急道,“你是凌霄剑宗的未来,若用你的精血辅助洗髓,你的修为会倒退,剑心可能受损!”
“那又如何?”江执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师兄临终前将知夏托付于我,我曾立誓护她一生周全。如今誓言犹在耳边,我岂能背弃?”
他重新看向谷主:“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