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长廊,安静得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
江执坐在林知夏的病床边,看着点滴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知夏睡得很不安稳。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江执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慌。
“知夏她……今天怎么样?”林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疲惫。
江执抬头:“醒过来一会儿,又睡了。医生说……明天出最终报告。”
林母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想摸林知夏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免疫分型、染色体分析、基因检测……”林母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都是些什么检查啊……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江执沉默着。他也想知道答案。
这几天,他注意到很多不对劲的细节。林知夏手臂上的淤青扩散得太快,她偶尔会盯着空气发呆,还有护士抽血时,针管里回流的血——颜色暗得不像正常的血。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窗外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医院永远是这样,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生离死别。
林母擦了擦眼泪:“小执,谢谢你。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
“阿姨,别这么说。”江执的声音有些哑,“知夏她……对我很重要。”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林母看着他,看着少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她知道,这个少年付出的,远比他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等知夏好了,”林母轻声说,“阿姨给你们做一大桌好吃的,你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江执想扯出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乱,像有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奔跑,却又随时可能摔倒。
江执和林母同时抬起头。
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了。
林父站在门口。
他的样子,让江执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个平日里总是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的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可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的灰。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白色的纸。
骨髓穿刺的报告单。
“老林?”林母颤声喊道,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结果……出来了?”
林父像是没听见。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张报告单,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病床上的林知夏,然后,又移向江执和林母。
“爸?”江执上前一步,声音紧绷,“报告……怎么说?”
林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手里的报告单上。
他猛地抬手,把那张报告单塞到江执手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无声的哭泣,最是撕心裂肺。
江执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报告单。
纸张皱巴巴的,被泪水浸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但他的目光,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最下方那行黑色的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B细胞型,高危伴中枢神经系统浸润)
后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眼睛里。
高危。
中枢浸润。
原始细胞比例92%。
脑脊液中发现癌细胞。
治愈率……低于30%。
江执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报告单在他手里哗哗作响,纸页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卷曲。
“江执……”林母虚弱的声音传来,“报告……报告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念给我听……”
江执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想告诉林母“没事的,有办法的”,想安慰她说“现在医学发达,一定能治好”。
可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只能死死攥着那张报告单,看着上面那些可怕的文字,看着那些宣判林知夏命运的数字和术语。
然后——
他看见了。
报告单的纸张边缘,那些被他攥得皱起的折痕处,正缓慢地、无声地泛出焦黑的颜色。
像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开始焚烧。
江执猛地抬头,看向林父和林母——他们毫无察觉,一个背对着他无声痛哭,一个已经瘫软在床边,捂着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哀鸣。
只有他看见了。
只有他,看见了那张报告单,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不可能的变化。
焦黑在蔓延。
从边缘,到中心。从折痕,到平整处。黑色的痕迹像活物,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白色的纸面。
而被蚕食的地方,那些黑色的诊断文字——
正在一点点扭曲、变形。
江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几个字,在焦黑的边缘,开始融化、拉长,化作某种他完全不认识、却莫名觉得眼熟的……古老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