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穿刺后的那个夜晚,林知夏的身体开始造反。
起初只是后腰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人用生锈的钝器在她骨骼深处缓慢地研磨。然后疼痛开始扩散,顺着脊椎向上爬,钻进每一节椎骨,再辐射到两侧的肋骨。她平躺时痛,侧躺时更痛,翻身时疼得眼前发黑。
凌晨两点,她开始低烧。
体温计显示37.8度时,护士说正常反应。38.2度时,医生加了退烧药。但到凌晨四点,水银柱爬到了38.9度,林知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她牙齿打颤,整个人蜷缩成团,盖了两床被子还在抖。
江执把手伸进被子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吓人。他喊来值班医生,医生检查后皱起眉:“穿刺点没有红肿,不像局部感染。可能是应激反应,也可能是原发病的发热。先物理降温。”
物理降温持续了一个小时。林母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女儿滚烫的身体,林知夏在昏沉中无意识地躲避着冰凉的毛巾,呻吟声细碎而痛苦。江执站在一旁,看着毛巾擦过她苍白的皮肤,看着她锁骨下那些新出现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医生说那叫“瘀点”,重度贫血患者常见的体征。
但他之前从没在她身上见过这么多。
“妈……”林知夏在昏沉中呢喃,眼睛半睁着,却没有焦点,“骨头……骨头像要裂开了……”
“哪里疼?告诉妈妈哪里疼?”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都疼……”林知夏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被江执轻轻握住,“全身的骨头……都疼……”
江执握着她滚烫的手,感觉那温度灼伤了自己的皮肤。他忽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骨髓是人体最重要的造血器官。而她的骨髓,几个小时前刚被一根针侵入、抽吸。
那根针搅动的,也许不仅仅是几毫升骨髓液。
天亮时,高烧终于退到38度以下,但林知夏的状态更差了。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每次呼吸都显得艰难。护士来抽血复查时,发现她手臂上昨天的抽血点淤青了一大片,像一朵狰狞的紫黑色花。
“凝血功能可能受影响。”护士小声对医生说。
医生翻看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安排今天的检查吧。腹部B超,心电图,胸部X光,都做。”
检查从上午九点开始。
第一项是腹部B超。检查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林知夏躺在检查床上,掀起病号服,露出苍白平坦的小腹。耦合剂挤上去时冰得她一颤。
“放松。”B超医生面无表情地说,手里的探头用力压在她腹部。
林知夏咬住嘴唇。探头在腹部移动,按压,寻找着脾脏、肝脏、淋巴结。医生压得很用力,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每一次按压都让她腹内一阵钝痛,她想起医生说过,贫血可能伴随脾脏肿大。
“脾脏稍大。”B超医生对记录员说,“淋巴结未见明显异常。”
接下来是心电图。冰凉的电极片贴在她胸口、手腕、脚踝。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打印出一条条起伏的曲线。护士看了一眼图形,没说什么,但撕电极片时,她胸口皮肤上留下明显的红痕——她的皮肤变得异常脆弱。
最艰难的是胸部X光。放射科的设备冰冷巨大,她需要站在仪器前,抱住那个冰冷的板子,按照技师的指令吸气、屏住呼吸。
“深吸气——屏住——好,可以呼吸了。”
她试了,可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吸不深。第一次拍出来的影像模糊,技师让她重做。
“用力吸气!你肺没打开!”技师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有些不耐烦。
江执等在铅玻璃窗外,看见林知夏抱着那块冰冷的板子,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微微发抖。她按照指令吸气,可他能看见她肩膀的耸动有多费力。
第二次,还是不行。
“你怎么回事?配合一下行不行?”技师走出来,“这样拍不清楚,还得重做。”
“对不起……”林知夏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喘不上气……”
江执冲了进去:“她贫血很严重,可能真的没力气深呼吸。能不能……”
“这是检查要求。”技师打断他,“不做清楚怎么诊断?”
最后是医生赶来,开了绿色通道,让技师在林知夏坐着的状态下勉强拍了一张。但从技师皱着的眉头看,影像质量并不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