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检查结束,回到病房时,林知夏几乎虚脱。她瘫在病床上,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江执帮她调整枕头时,发现她后背的病号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喝点水。”江执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林知夏勉强吸了两口,就偏开了头。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低烧又开始了。
下午,更多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林父林母叫到办公室,江执坚持跟了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血常规复查结果不好。”医生把化验单推过来,“血红蛋白还在降,已经到52了。”他顿了顿,“而且白细胞和血小板也在减少。”
林父的手开始发抖:“这……这是什么意思?”
“三系减少。”医生说得直接,“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都在减少。结合脾脏稍大,我们需要考虑几种可能性。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或者……白血病。”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林母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林父扶住。江执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当然,还需要等骨髓穿刺的最终结果。”医生补充道,“那才是金标准。但根据目前的检查,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治愈……可能性大吗?”林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看具体分型和发现时机。”医生的回答很谨慎,“如果是早期,治疗手段还是有的。但费用……会比较高。而且治疗过程会很辛苦。”
回到病房时,三个人都沉默着。林母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久,但江执还是听见了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林知夏睡着了,也许是镇静剂的作用。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梦话。
江执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那么脆弱,那么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她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渗了点血。她当时吓得脸色发白,他一边笨拙地给她贴创可贴,一边笑她胆小。
“这么点伤就怕成这样?”
“我怕疼嘛。”她当时撅着嘴说。
可现在呢?现在她身上有多少看不见的伤口?那些针眼,那些淤青,那根穿刺针在她骨骼深处留下的空洞,还有医生口中那些可怕的可能性——哪一个不比膝盖上那点擦伤疼上千百倍?
可她不再说怕了。
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用瘦弱的身体扛着一切。
江执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吵醒她,更怕自己的触碰会弄疼她——现在的她,好像连最轻的触碰都承受不起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肩膀,再移到白色的被单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她轻浅的、有些不均匀的呼吸声。
江执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可以为她卖掉最心爱的球鞋,可以为她翘课陪床,可以为她和全世界对抗。可是,他无法替她发烧,无法替她骨痛,无法替她面对那些冰冷的检查仪器,更无法替她承受此刻在血液里、骨髓里肆虐的、看不见的敌人。
爱在疾病面前,原来如此苍白。
原来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暴风雨在她身体里肆虐。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握着她冰凉的手,等待着。
等待那场暴风雨过去。
或者,等待它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