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的居所位于皇宫西侧,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栽着几丛晚菊,此时已过了花期,只余枯枝。
沈知安与陆莳并肩踏入院门。
苏嬷嬷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中做着针线。
她年近六旬,头发花白,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眯起眼睛辨认。
看清来人,她手中针线箩筐“啪”地落在膝上。
她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沈知安快步上前扶住。
“嬷嬷不必多礼。”沈知安声音温和。
苏嬷嬷眼中已泛起泪光。
她看看沈知安,又看向她身侧陆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莳上前一步,郑重躬身,行了个晚辈礼。
“嬷嬷,”她开口,声音清朗,
“多谢您这些年,守护先皇后遗泽,也…守护着我。”
苏嬷嬷的眼泪滚落。
她伸出手,想去扶陆莳,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是虚虚抬着。
“使不得…使不得…”她哽咽道,“老奴…老奴担不起…”
沈知安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陆莳站在沈知安身侧。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沈知安轻声道。
苏嬷嬷摇头,用袖口擦泪。
“不辛苦…能守着先后留下这点念想,是老奴福分。”
她说着,抬眼看向陆莳。
陆莳今日穿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女子清丽,又含着武将英气。
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分明轮廓。
苏嬷嬷看得有些恍惚。
「像…真像…」
沈知安握住苏嬷嬷枯瘦的手。“嬷嬷年事已高,宫中虽好,终究嘈杂。
我与云儿商议,想给嬷嬷寻个清净去处,安享晚年。”
苏嬷嬷怔了怔。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风雨,岂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秘密太沉,她这把年纪,扛不动了。
该找个地方,让秘密随着她一起沉入时光。
她没有惶恐,反而松了口气。
「该放下了…」
“太后…”苏嬷嬷反握住沈知安的手,老泪纵横,“老奴…老奴有个请求。”
“嬷嬷请说。”
“老奴想去皇家寺庙…带发修行。”苏嬷嬷声音颤抖,
“为先皇后祈福,为陛下、太后祈福…远离尘世纷扰,日日诵经,求菩萨保佑。”
她说着,挣扎着要跪下磕头,被沈知安紧紧扶住。
“嬷嬷愿意如此,再好不过。”沈知安柔声道,
“我会派人打点妥当,让嬷嬷安心修行。”
苏嬷嬷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她起身走进屋内,不多时捧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陈旧,边角磨得光滑。
她将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件旧物:
一支褪色珠花,一方绣着兰草帕子,还有一对小小银镯。
“这些…是先后旧物。”苏嬷嬷低声道,将木匣递给陆莳,
“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到底是念想。”
陆莳双手接过。
珠花已失了光泽,帕子泛黄,银镯小巧,该是孩童戴的。
她指尖抚过银镯内壁,触到细微的刻痕。就着光看去,是两个字:平安。
心中忽然一酸。
苏嬷嬷靠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
“殿下风姿气度,愈发像先后了。”
陆莳指尖一颤。
她抬眼看向苏嬷嬷。
老人眼中含着泪,却带着欣慰的笑,笑容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母亲…」
这个称呼在心里滚过,烫得发疼。
她握紧银镯,对苏嬷嬷深深一揖。
…………………
三日后,苏嬷嬷离开皇宫。
沈知安派了可靠内侍护送,又亲自给皇家寺庙主持写了信,请其多加照拂。
名为照拂,实为保护性监视。
马车驶出宫门时,苏嬷嬷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宫墙巍峨,在秋日晴空下沉默矗立。
她看了很久,直到宫门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才放下车帘,闭上眼。
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
「先后…老奴尽了本分了…」
…………………
听雨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景。
秦昭早到了,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正趴在窗边往下看。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睛一亮。
“太后!卫侯!”
他蹦起来,想行礼,被沈知安摆手止住。
“今日私下相聚,不必多礼。”沈知安笑着坐下。
陆莳坐在她身侧,对秦昭点点头。
秦昭嘿嘿笑着,给两人倒茶。
“我估摸着你们该来了,特意点了今年新到的秋茶,尝尝。”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沈知安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秦昭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搓搓手,看看沈知安,又看看陆莳,忽然正了神色,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秦昭谢太后、卫侯大恩。”
沈知安放下茶盏。“谢什么?”
“替我母亲报仇。”秦昭抬起头,眼圈微红,语气恳切,
“秦文正那老贼…死有余辜。你们杀了他,就是替我母亲报了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母亲…他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欺凌我母亲…
母亲病重时,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秦昭抹了把脸,又笑起来:
“所以我才不难过。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真的。”
他看向两人,眼神真挚:“我秦昭这辈子,就认你们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