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校园义务劳动,总在连绵的冷雨过后、天气勉强放晴的某个周末上午进行。历史学院被分到清扫东区银杏大道及两侧草坪的任务。通知邮件里说是“弘扬劳动精神,共建美丽校园”,附带着详细的分组名单和工具领取地点。
叶秋阑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凌雪清的名字又一次并排列在“第三组”下面,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自从图书馆那次近乎剖白的对话后,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里,她们在图书馆遇到过两次,凌雪清依旧坐在老位置,神色平静,偶尔会就某个文献细节简短交流,语气是恢复如常的客观平稳,仿佛那晚关于信息素失控的沉重话题从未被提及。但叶秋阑能感觉到,某些无形的屏障似乎变薄了些。至少,凌雪清不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也不再吝于在她请教问题时给出简洁的回答。
这算是一种进步吗?叶秋阑不知道。酸涩感依旧存在,像一杯没有完全化开的盐水,沉在心底,时不时翻涌起细微的咸涩。但偶尔,当她看到凌雪清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或者接过她递去的参考书时指尖不经意的轻触,那咸涩里又会泛起一丝微弱的、令人心悸的甜。
周六的早晨,天空是一种被雨水反复洗涤后、略显疲乏的淡蓝色,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空气清冷,带着浓郁的、落叶和泥土被翻动后的潮湿腥气。银杏大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穿着各色休闲运动服,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分到的竹扫帚、铁簸箕、垃圾袋,说笑声在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空旷。
叶秋阑套了件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运动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领了一把看起来最笨重的竹扫帚和一个大号黑色垃圾袋,站在第三组指定的区域边缘,有些无措地看着满地金黄的银杏落叶。叶子厚厚的,湿漉漉的,紧紧贴着灰黑色的柏油路面和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扫起来并不容易。
其他组的同学已经开始干活,竹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混合着笑闹和抱怨。第三组人不多,除了她和凌雪清,还有另外两个不熟悉的文献专业研究生男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不急于开始。
就在叶秋阑试着挥动扫帚,将一小片湿黏的落叶拢到一起时,一道熟悉的、清瘦的身影走到了她旁边。
凌雪清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服,上衣拉链拉到下巴,袖口紧紧束着,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也领了工具,一把看起来更轻便些的塑料扫帚和一个簸箕。她的脸色在冷空气里显得有些白皙,但眼神清亮,带着惯常的专注。
她没有看叶秋阑,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停下,然后弯下腰,开始清扫她面前那片区域的落叶。动作不快,但很稳,很有效率。塑料扫帚划过地面,发出不同于竹扫帚的、更轻一些的“唰唰”声。她将扫拢的落叶利落地铲进簸箕,再倒进叶秋阑撑开的那个黑色大垃圾袋里。整个过程安静,连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叶秋阑愣了一下,随即也连忙弯下腰,继续自己手边的工作。两人就这样并排着,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没有交流,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节奏。凌雪清似乎总能恰好在她扫拢一小堆落叶时,适时地伸出簸箕接过去。偶尔叶秋阑动作慢了,或者落叶太湿黏扫不动,凌雪清会自然地侧过身,用自己手里的扫帚帮她拨一下,然后依旧沉默地铲走。
阳光渐渐爬高了些,温度却没有明显上升。劳动带来的热量让叶秋阑的额头和后背微微沁出了汗,冷风吹过,带来一丝舒爽的凉意,也让她单薄的卫衣显得有些不够保暖。她停下来,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喘了口气。
旁边的凌雪清也停下了动作。她没有擦汗,只是微微仰起脸,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目光扫过叶秋阑因为劳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沁出汗意的鼻尖。她的视线在叶秋阑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灰色卫衣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转过身,走到不远处堆放工具和饮用水的临时点,从保温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又走了回来。
她将其中一瓶递给叶秋阑。
叶秋阑接过,瓶身冰凉。“谢谢。”
凌雪清“嗯”了一声,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几口。她喝水的样子也带着一种克制,喉结轻轻滚动,下颌线拉出清晰的弧度。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沿着修长的脖颈,没入黑色运动服的衣领。
叶秋阑也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她看着凌雪清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和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挺直的鼻梁,心里那点酸涩,又悄然泛了上来。凌雪清总是这样,用最沉默、最自然的方式,做着最周到的事情。可这种周到,又总是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让人靠近不得,也无法远离。
另外两个男生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更远的地方干活,这边只剩下她们两个。周围其他组的喧闹声似乎也远了些,只有风吹过银杏树梢发出的、干枯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和她们自己清扫落叶的单调声响。
“你父亲,”凌雪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依旧看着前方需要清扫的地面,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身体好些了吗?”
叶秋阑怔了怔,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距离她父亲出院返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好多了,出院后按时吃药,没什么大问题。”她低声回答,心里因为这句询问而微微一暖。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弯下腰,继续清扫。叶秋阑也连忙跟上。
又扫了一阵,靠近草坪边缘的落叶格外厚重湿黏,混合着泥土和碎石,扫帚很难彻底清理。叶秋阑用力扫了几下,只将表面的叶子拂开,底下那些粘着泥土的却纹丝不动。她有些泄气地停下来,用扫帚柄无意识地戳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