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装箱顶下来后,褚知渺的手开始隐隐作痛。或许是因为刚才抓谈觉非手腕时用了力,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松懈后身体才感知到疲惫。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跟在谈觉非身后走向临时搭建的卸妆棚。
棚子不大,用防水布围成,里面摆了两张折叠椅和一张简易化妆台。小陈已经等在里面,看见他们进来,立刻开始准备卸妆用品。
“两位老师今天辛苦了。”小陈一边拧卸妆油一边说,“刚才那场戏我在下面看,心都揪起来了。特别是谈老师踉跄那一下——”
“是表演设计。”谈觉非打断她,语气平淡,“江岸在那种情况下,身体会有本能反应。”
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哦哦,原来是这样。演得太真了,我都以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褚知渺坐在折叠椅上,从镜子里看了谈觉非一眼。后者已经闭上眼睛,任由小林给他卸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解释真的只是专业阐述。
但褚知渺知道不是。
那个踉跄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设计。如果是设计,谈觉非会在开拍前告诉他,因为这种即兴动作需要对手配合。但谈觉非没说。
卸妆油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小陈用化妆棉轻轻擦拭褚知渺脸上的伤效妆,动作很小心,避开他右手包扎的区域。褚知渺闭着眼,能感觉到化妆棉擦过皮肤的触感,还有掌心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
“褚老师手是不是又疼了?”小陈忽然问。
褚知渺睁开眼:“有点。”
“等会儿让医务组再看看吧。”小陈说,“伤口可别感染了。”
“不用,晚上回去换药就行。”褚知渺说,从镜子里看见谈觉非已经卸完妆,正用热毛巾敷脸。热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半边脸。
卸完妆,小陈和小林收拾东西离开。棚子里只剩下褚知渺和谈觉非两人。外面传来工作人员拆卸设备的声音,金属碰撞声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谈觉非放下毛巾,转头看向褚知渺:“手给我看看。”
褚知渺伸出手。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松动,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淡黄色药膏痕迹。谈觉非皱眉:“该换了。”
“晚上回去换。”
“现在换。”谈觉非站起身,从随身带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小急救包——款式和昨天那个一样,但看起来是备用的。他走回来,在褚知渺面前蹲下。
这个姿势让褚知渺愣了一下。谈觉非却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打开急救包,拿出碘伏、棉签、新敷贴和纱布,动作熟练得像经常做这些事。
“我自己来就行——”褚知渺说。
“别动。”谈觉非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稳。他先小心地解开旧纱布,动作细致得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旧敷贴揭开时,褚知渺嘶了一声——药膏和伤口有些粘连。
“忍一下。”谈觉非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润湿粘连处,一点点分离。整个过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让褚知渺有些不自在。
伤口露出来了。比昨天好些,边缘开始结痂,但中心还是红的,有些组织液渗出。谈觉非用碘伏消毒,动作快而准,最大限度地减少疼痛时间。然后涂上新药膏,贴上无菌敷贴,最后裹上干净纱布。
整个换药过程不到五分钟。谈觉非包扎完,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用拇指在纱布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贴牢了。这个动作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才松开。
“晚上洗澡记得包保鲜膜。”谈觉非一边收拾用过的棉签一边说,“明天早上我再帮你换一次。”
褚知渺看着重新包扎好的手,纱布整齐利落,比他自己包得好太多。他抬头:“你好像很擅长这个。”
谈觉非顿了顿:“拍动作戏多,受伤是常事。久了就会处理了。”
理由合理,但褚知渺听出了未尽之意——谈觉非不只是会处理自己的伤,也会处理别人的。这种经验,往往来源于不止一次的“需要”。
外面传来周姐的声音:“知渺?还在里面吗?”
“在。”褚知渺应道。
周姐掀开防水布帘子进来,看见谈觉非也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谈老师也在啊。正好,陈导说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今天拍摄顺利。两位都来吧?”
谈觉非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褚知渺。褚知渺说:“我都行。”
“那我去。”谈觉非说。
周姐笑容更深了些:“那太好了。餐厅订在影视基地附近那家私房菜,七点开始。到时候我车来接你们?”
“不用。”谈觉非说,“我送他过去。”
周姐眨了眨眼,看看谈觉非,又看看褚知渺,最后点头:“行,那就麻烦谈老师了。七点见。”
周姐离开后,棚子里又安静下来。黄昏的光线从防水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谈觉非把急救包收回背包,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你其实可以拒绝的。”褚知渺忽然说。
“拒绝什么?”
“聚餐。”褚知渺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谈觉非背好包,转身看他:“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陈导邀请了,不去不合适。”
“一样的理由。”谈觉非说,“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说:“你在,就去。”
这话说得简单,但意思很直接。褚知渺看着他,谈觉非也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闪躲。黄昏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
“那就一起去。”褚知渺说。
两人前一后走出卸妆棚。码头区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几辆工程车在搬运最后的设备。江风又起了,带着水汽和凉意。褚知渺拉紧风衣,谈觉非走在他身边半步前的位置,有意无意地挡着风。
走到停车场,谈觉非的车停在老位置。他解锁车门,却没立刻上去,而是转身看向褚知渺:“离七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是直接去餐厅,还是……”
“我想先回趟酒店。”褚知渺说,“换身衣服。”
“好。”谈觉非拉开车门,“我送你。”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褚知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掌心的伤口在新药膏的作用下,传来清凉的镇痛感。他想起谈觉非给他换药时的专注神情,想起那句“你在,就去”。
钓者闭了闭眼。
鱼游得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
但他不能急。钓系的核心是耐心,是让鱼自己游进网里,而不是急着收线。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褚知渺解开安全带:“我大概半小时下来。”
“不急。”谈觉非说,“我在这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