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人,分三种。一种是一眼就看出不行,懒得废话;一种是有点底子但爱偷奸耍滑,往死里盯;还有一种,”谈觉非顿了顿,“是觉得或许能练出来,所以看得仔细,但轻易不开口。你是第三种。”
褚知渺愣了一下。他全程只顾着对抗身体的极限,根本没精力去注意教练的目光。
“不用多想。”谈觉非说,“按你自己的节奏来。这种训练,拼的是意志力,不是一时爆发。”
不远处,陆子谦被人扶着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正在小口喝水。他的目光复杂地投向这边,尤其在谈觉非身上停留了很久。
短暂的休息时间在沉默和恢复中流逝。二十分钟后,哨声再次响起。所有人拖着灌铅般的腿,挪向隔壁的急救培训教室。
教室布置得像个小型的医疗教学室,有解剖模型、担架、各种包扎用品。讲台上站着一位穿白大褂、气质干练的女医生。
“我叫沈芸,是你们的急救培训师。”女医生说话语速很快,“未来四周,我会教你们最实用的现场急救技能。对你们饰演的角色而言,这些不只是知识,可能是救命的本能。所以,都打起精神。”
相比体能训练的粗暴直接,急救培训需要高度的专注和精细操作。沈医生讲解清晰,示范准确,从最基本的评估环境安全、检查意识呼吸,到止血、包扎、骨折固定、心肺复苏,一环扣一环。
褚知渺听得很认真。这些知识对他理解林深这个医学生角色至关重要。他注意到,谈觉非同样全神贯注,甚至在沈医生讲解心脏按压的深度和频率时,下意识地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那种力道。
实操环节,两人一组进行练习。很自然地,褚知渺和谈觉非成了一组。
他们面对面坐在垫子上,中间放着绷带、三角巾、夹板等器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在明亮的光线下,没有剧本和角色的缓冲,褚知渺能清晰地看到谈觉非眼睫上未干的汗意,以及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先从环形包扎开始。”沈医生在台上说。
褚知渺拿起绷带,谈觉非则伸出手臂。他的小臂线条结实,皮肤温热。褚知渺定了定神,回忆着步骤——先固定带头,然后一圈圈缠绕,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二,力度要均匀,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能太松失去作用。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谈觉非的皮肤。触感温热,带着运动后的微潮,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纹理和骨骼的形状。褚知渺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专业而冷静,但指尖的触感却异常清晰。他垂着眼,专注于绷带的走向,一圈,又一圈。
谈觉非很配合,手臂放松地伸着,目光落在褚知渺的手上,看着他略显生疏但异常认真的动作。
“结尾固定,返折绷带,打平结。”褚知渺低声复述步骤,手指穿过绷带,打了一个标准的结。完成后,他轻轻舒了口气。
“还不错。”谈觉非评价道,活动了一下手臂,“力道刚好。”
轮到谈觉非为褚知渺包扎。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褚知渺手腕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他的动作比褚知渺更熟练,缠绕的速度均匀快捷,绷带在他手中服服帖帖,每一圈的力度和位置都精准无误。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对身体和控制力高度自信的熟练。
褚知渺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量,透过绷带一层层传递过来。谈觉非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侧脸线条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的呼吸很轻,拂在褚知渺裸露的小臂皮肤上,微微有些痒。
“你以前学过?”褚知渺问。
“为之前的戏学过点皮毛。”谈觉非打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拍戏用的,花架子多。这次得学真的。”
接下来的骨折固定、头部包扎,两人配合得越发默契。一个递夹板,一个绑绷带,眼神交错间就能明白对方需要什么。偶尔手指相触,或手臂相碰,都快速而自然,专注于手上的操作。
但这种专业的氛围,在练习心肺复苏时,被打破了。
沈医生推来了两个人体模型。“现在,练习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两人一组,轮流进行。”
模型冰冷僵硬地躺在垫子上。褚知渺和谈觉非对视了一眼。这不再是包扎手臂,而是要对一个模拟的“人体”进行全身性的、侵入性的急救操作。
谈觉非先跪在模型一侧。“我先来。”他定位胸骨中下段,双手交叠,掌根贴紧,根据沈医生喊的节奏,“01,02,03……”开始下压。他的动作标准有力,模型胸腔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三十次按压结束,他迅速清理模型气道,托起下颌,然后俯身,口对口进行人工呼吸。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或尴尬,完全是训练有素的冷静。吹气两次,观察模型胸口是否有起伏,然后继续按压。
循环进行。空气中只剩下规律的计数声、按压声,和偶尔调整位置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轮到褚知渺时,他跪在谈觉非刚才的位置。模型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不知是汗水还是其他。他摒除杂念,回忆要点,开始按压。三十次下来,手臂已经有些发酸。接着是人工呼吸。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近距离面对模型空洞的五官,有种怪异的感觉。他顺利完成两次吹气。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按压时,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垫子太滑,他膝盖支撑不稳,身体晃了一下,手按在了模型胸口偏左的位置。
“位置错了。”谈觉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平稳,没有责备。“掌根再往下一点,对准胸骨正中。”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褚知渺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掌向下移动了大约两厘米,重新定位。“这里。力道要垂直向下,用上半身的力量,不是只靠手臂。”
他的手完全包裹住了褚知渺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力量感透过皮肤和骨骼清晰地传来。褚知渺能感觉到自己手背的皮肤在他的按压下微微下陷,也能感觉到谈觉非手腕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稳健而有力。
这个纠正的动作只持续了两三秒。谈觉非很快松开手。“继续。”
褚知渺定了定神,重新开始按压。这一次,位置精准,力道也更沉。但他脑子里,那手背被覆盖的触感和温度,却迟迟没有散去。
急救培训在中午时分结束。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急救流程和注意事项。
午餐在基地食堂。伙食不错,营养搭配均衡,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为下午的训练储备能量。陆子谦那桌气氛有些低迷,他吃得很少,脸色依旧不好看。
褚知渺和谈觉非坐了一桌,但没怎么交谈,只是安静地吃饭。过度消耗的体力让语言都显得多余。
饭后有一个小时的午休。回到宿舍,同屋的两个人倒头就睡。褚知渺却睡不着。他靠在床头,拿出笔记本,想把上午的一些感受记下来。关于体能极限的体验,关于急救操作时的那种专注和冷静——这些都会是林深可能经历的状态。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了几句,却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上午被谈觉非握住纠正位置的感觉,仿佛还残留着。那不是演戏时的触碰,没有角色的隔阂,是真实世界里,一次纯粹出于专业目的的接触。
直接,短暂,却因为毫无防备而格外清晰。
他合上笔记本,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训练馆里光影交错,汗水的气味,粗重的呼吸,冰冷的模型,滚烫的掌心……各种感官碎片混乱地浮现。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是谈觉非在晨光中侧身拉伸的轮廓,是他递过水瓶时平稳的眼神,是他按压时绷紧的肩背线条,也是他覆在自己手背上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量。
褚知渺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下午还有更难的战术训练。他强迫自己放空,调整呼吸。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手机在枕头下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眯着眼看。
谈觉非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手还好?”
褚知渺看着这三个字,疲惫的神经末梢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上午自己按压后微微发抖的手,原来谈觉非注意到了。
他打字回:“没事。你呢?”
“老样子。”谈觉非回得很快,接着又发来一条,“下午持枪和移动,重心要稳。雷教练不会手软。”
这是在提醒他下午的难点。
“明白。谢了。”
“休息。”
对话结束。褚知渺放下手机,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酸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简短的、落在实处的交流,而微微塌陷下去一小块,变得有些柔软。
窗外的阳光正烈,明晃晃地照着安静的宿舍楼。上午的汗水、喘息、坚持、触碰,都暂时沉淀下来,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而下午,新的挑战已经在等待。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训练基地里,时间被拉长,又被高强度填满。演员的身份暂时褪去,剩下的,是最原始的体能、意志的比拼,以及两个原本平行的人,在共同的汗水和目标下,悄然发生变化的距离。
褚知渺在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这漫长的集训第一天,才仅仅过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