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的哨音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训练基地沉闷的午睡空气。褚知渺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体各处的酸痛在短暂的休眠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彰显存在。他坐起身,缓了两秒,才适应了窗外过于炽烈的阳光和体内叫嚣的疲惫。同屋的两人也呻吟着爬起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下午两点,所有人重新在2号战术训练馆前集合。比起上午综合训练馆的空旷,这里更像一个微缩的、冰冷的战场迷宫。馆内用移动隔板和模拟墙体分割出几条狭窄的通道、拐角、房间入口,地面铺设着深色的防滑垫,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橡胶的味道,光线被刻意调暗了些,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射灯投下圆锥形的光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精干如猎豹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比雷教练矮一些,但眼神更冷,像淬过冰的钉子,扫过人群时没有任何温度。“我是赵锋,退役前干这个的。”他指了指自己肩部一个不存在的标识,声音平直,“未来四周,教你们怎么拿枪,怎么移动,怎么在镜头前像个真的,而不是摆花架子。”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谈觉非,又扫过褚知渺,最后在陆子谦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移开。
“今天下午,基础持枪,基础移动,基础双人配合。”赵锋言简意赅,“要求:第一,枪口永远不对人,包括模型枪;第二,手指永远放在扳机护圈外,除非确定射击;第三,令行禁止,动作变形就重来,直到我点头。”
他身后一张长桌上,整齐排列着几十把漆黑色的训练用枪械模型,重量和尺寸都与真枪无异,只是无法击发。枪身冰冷,泛着哑光。
“两人一组,领枪。”
队伍动了起来。褚知渺很自然地再次和谈觉非站到了一起。指尖触碰到枪身时,金属特有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微微一凛。这不是玩具,即使是模型,它所代表的暴力与危险,其重量感是实实在在的。
赵锋开始示范基础持枪姿势。双手握持,站姿,重心下沉,手肘内收,枪口自然指向安全方向。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确到厘米,角度到度数。他示范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瞬间绷紧的弓,沉静而充满爆发性的力量。
“照做。”赵锋退开一步。
场馆里响起一片调整姿势的细微声响。褚知渺模仿着赵锋的样子,双手握枪,举到眼前。手臂很快开始发酸,枪身的重量不断提醒着他姿势的微小偏差。他努力调整呼吸,稳住核心,让力量从脚底贯穿上来,分担手臂的负担。
眼角余光里,谈觉非已经摆好了姿势。他的动作比赵锋示范的更加内敛,少了几分刻意张扬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沉潜的稳固。手臂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但整个身形异常平稳,像一块扎根的岩石。显然,他有过这方面的训练,并且形成了自己的理解。
“你。”赵锋走到一个学员面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对方过于外扩的脚后跟,“重心前移,脚掌受力。”
“你,手腕太僵,放松,但不要松垮。”
他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快速地在队列中移动,纠正。走到褚知渺面前时,他停住了。目光从褚知渺的脚,缓缓上移,扫过微微发颤的小腿,过于紧绷的腰腹,到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最后落在他努力维持平稳的枪口上。
褚知渺屏住呼吸,等待批评。
赵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食指在褚知渺右手肘关节外侧轻轻一顶。“这里,松一点。力吃在小臂,不是肘尖。”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指尖那一下精准的力道,让褚知渺瞬间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窜过,原本僵持的点松动了,手臂的负担奇异地减轻了一些。
“枪是延伸,不是负担。”赵锋丢下这句话,走向下一个人。
褚知渺依言调整,果然感觉顺畅不少。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谈觉非,发现谈觉非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基础姿势维持了漫长的一刻钟。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痛。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一种灼热的颤抖。有人开始坚持不住,枪口下垂,被赵锋厉声喝令重新举好。陆子谦在队列另一侧,脸色比上午更差,举枪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着,嘴唇抿得发白。
“停。”赵锋终于开口。
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和枪械模型放下的碰撞声。
“这只是开始。”赵锋冷冷道,“现在,移动。”
基础的战术移动比静态持枪更难。低姿前进,侧身移动,快速切角,利用掩体。每一个动作都要求身体高度协调,重心在高速变换中保持稳定,同时枪口指向必须始终处于可控的安全方向。赵锋的演示快如闪电,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轮到学员练习时,场面顿时变得笨拙而混乱。同手同脚,枪口乱甩,撞到模拟墙体,甚至有人不小心把模型枪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引来赵锋冰冷的注视。
褚知渺学得很吃力。他的身体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他努力模仿赵锋的动作,但总觉得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几次低姿快速通过狭窄通道时,因为不熟悉重心分配,差点摔倒。
谈觉非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他的移动速度并不追求极致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节奏清晰,转身、瞄准、移动之间的衔接流畅自然,有一种经过计算的效率。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
在练习快速切角(快速探头观察拐角另一侧然后缩回)时,褚知渺又一次因为动作变形,缩回时枪口差点磕在模拟墙体的棱角上。
“手腕。”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褚知渺转头,谈觉非不知何时结束了他们那组的练习,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没有靠近,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褚知渺握枪的右手腕。“缩回时,手腕微微内扣,带一下枪身,自然避让。不是硬拉。”
褚知渺试着照做。下一次切角,他下意识地手腕一沉一扣,枪口果然贴着墙体边缘滑了回来,顺畅了许多。
他看向谈觉非,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接下来是双人配合的基础练习——交叉掩护移动。这是最简单也是最考验默契的战术之一,一人移动,另一人静止提供警戒和掩护,然后交替。
分组再次自然形成。褚知渺和谈觉非面对面站定,中间隔着一条约五米宽的“通道”,两侧是模拟的掩体。
“我先进。”谈觉非说,声音很平。
褚知渺点头,迅速进入警戒姿势,枪口指向谈觉非移动方向可能出现的威胁区域(尽管那里空无一物)。他的心跳有点快,不只是因为体力消耗。
谈觉非动了。低姿,快速,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几步就窜到了对面掩体后,蹲下,举枪,整个过程不到三秒。然后他看向褚知渺,眼神锐利,点了一下头。
该褚知渺移动了。他吸了口气,看了一眼谈觉非稳稳指向远处的枪口,那似乎成了一种无形的锚点。他压低身体,冲了出去。脚步不如谈觉非轻盈,但够快。抵达掩体后时,他有些气喘,但迅速举枪,完成了警戒姿态。
“节奏。”谈觉非在他蹲下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移动时,我的枪口覆盖范围会随着你位置变化微调。你感觉到了吗?”
褚知渺一愣。他刚才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移动上,根本没注意到谈觉非那边的细微变化。
“再来。”谈觉非说,“这次,注意我的枪口,也注意你移动时,我对你的掩护角度。这不是各跑各的。”
第二次交替。这次褚知渺在移动前,刻意看了一眼谈觉非的枪口指向。然后在他冲出去的瞬间,他能用眼角余光感觉到,那道黑色的“延伸”随着他的身影平稳而小幅地移动,始终将他置于一个安全的扇形覆盖区域内。那是一种被严密保护的感觉,即使知道这只是训练,即使手里拿的只是模型枪,那种感觉依然清晰而有力。
当他抵达掩体,回头看去,谈觉非已经进入了移动准备,目光锁定的方向,恰好是褚知渺刚才移动路径上最可能的威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