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两小时前,星期一中午。
中午放学后,郑昱霖、霍子阳没有往餐厅或是图书馆的方向走,而是去了云章最偏僻的西校门,脚步轻松。
“叶夕柠那个疯子还敢约我们见面。她是想求饶了吧。是不是啊,老郑。”
郑昱霖推了下眼镜,阴阴笑道:“求饶有用吗?她班主任不是说她这学期爱上学习了吗。那我真想看看,她知道参加不了高考会是什么表情。”
即使已经隔了一周,想到那天自己挥拳叶夕柠,被教导主任当场怒声喝止时的情形,郑昱霖依旧心有余悸。
那位姓林的教导主任,一向以铁面无情著称。如果她那天给自己家里打了一通电话,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爸爸会暴怒。妈妈会失望。姐姐……会更加地鄙夷自己吧。
绝对不可以。
“啧啧啧。”霍子阳讥诮笑道,“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老郑你对你老婆可真狠。”
“霍子阳。”郑昱霖冷眼觑向他,“把她天天挂在嘴边的人是你。我看叶夕柠明明是你老婆吧。”
“嗯,那就是呗。”他无所谓地笑笑,“反正她长得也挺骚的。表面清纯,内里疯癫,最近才发现她还会咬人……有意思,来劲啊。”
郑昱霖冷笑一声,手指在满钻的表盘上徐徐摩挲。
“那我揍你老婆的话,你会……唔——我操!是谁!!!”
霎时间,他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一个沉重的黑色物件被猛地套上头,勒住了脖颈。
有人从后方压住他的身体,几只手粗暴地钳制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反扣在身后。
郑昱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拼命挣扎。
下一秒,膝弯被人从后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
他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地,再也使不出力气。
后颈骤然一痛。
意识随之断裂。
……
再次醒来时,头套已经被取走。
郑昱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昏暗的密室里。
头顶只有一束冷白的灯光直直打下来,刺得眼睛生疼,他几乎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此时此刻,他整个人正被牢牢绑在一根巨大的立柱上。
泪眼模糊间,他勉强看向四周。
更远处是一片吞噬视线的黑暗。
而近在身侧处,还有一个人。
那人同样被捆在立柱上,姿态狼狈,像是努力挣脱后却被绳索绑得更紧。
“霍子阳……是你吗?!”
是绑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霍子阳家境放在外面还算凑合,放在云章就完全不够看了。所以,劫匪应该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顺便掳走了霍子阳。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不看到劫匪的脸,只要父母按约支付赎金,自己就有生还的希望……
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再穷凶极恶的劫匪,但凡有一点理智,就觉得不可能轻易撕票,彻底得罪郑家。不然留给他们的结局,也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霍子阳能不能活着出去。
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了。
闭上眼。
不要看。不能看。
然而,就在他重新阖上眼睑的下一秒——
“嗒。”
一声清脆的指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随即而来的,是一阵突兀的剧痛。
他的小腹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那人的力量大得惊人,仅仅一脚,郑昱霖便觉得整个人都被震得发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
他强忍着剧痛,紧闭双眼,声音发颤:“……我、我们可以谈……”
又是一脚,直接打断了他的声音。他的喉头瞬间涌起一阵腥甜。
“停一下。”
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
好像有点熟悉?
不过,对于一个匪首而言,这样的声音,是否太过年轻,太过干净?
那人语声淡淡,显然不是在和他对话:
“别用脚了,别太用力,别把他俩太快玩死了。”
“慢慢来。”那人说。
身前的黑影一顿,低低应了一声:“是。”
“!!!”
那声音……
太熟悉了。
郑昱霖的大脑飞快运转,却抓不住任何答案。
下一秒,一记突兀的掌掴挟着凌厉的风声,落在他脸颊。
眼前本就漆黑一片的世界猛地一歪,他只觉耳中嗡鸣,思绪被硬生生打散。
另一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
是霍子阳被生生揍醒。
“你他妈是谁!!” 霍子阳大吼出声,“有种让老子看到你——”
“韩、韩少……?”
与此同时,郑昱霖似乎得到了一个答案,嗫嚅着说。
这个念头一成形,他便如坠冰窟。
霍子阳的骂声戛然而止。
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一步一步,逼近。
最终停在他身前。
少年俊朗而冷白的面庞,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显现。
随即,是一声没有任何情绪的轻笑。
“嗯,是我。”他语气平静,似带笑意,“不用闭眼了哦。”
听到这句话,郑昱霖反而把眼睛闭得更死,拒绝面对近在咫尺的现实。
疼痛与恐惧逼出他一身冷汗,浸透脊背。
“韩决???!!!”
霍子阳不可置信地怒吼,“你、你疯了吗?!快放了老子啊!”
韩决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淡淡道:“继续。”
高壮的打手闻声掰起他的下巴,顿了顿,似乎在掂量下手力度。接着又是一拳。
沉闷的声响在密室里扩散开来。
“韩决!老子要杀了你!你知道郑昱霖他爹是做什么的吗!”
霍子阳的脸已经高高肿起。牙齿断了几颗,口腔里壅着鲜血、烂肉和碎齿,说话混沌不清。
“郑家不会放过你的!”
“郑昱霖……你说话啊!!你他妈快给老子说话啊!!!”
郑昱霖费力地睁开红肿的眼皮。
只见眼前身形高挺修颀的男生投下的阴霾,已经将自己完全笼罩。
——他甚至还穿着校服。
立领规整,袖口系得一丝不苟,衣冠楚楚。
这个人,是学生典范,是云章荣耀,是所有人膜拜的传奇……巨大的画报此时此刻就贴在校园最显眼的地方。
挂学生巨幅海报这样荒唐的事,明明很容易招来议论,哪怕不是针对他本人的嘲笑,也多少会有几句认为学校太小题大做的调侃。
然而,整个云章偏偏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
好像他天生就应该这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这个人,雇人绑架了同学。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又是重重一拳砸在脸上。
打手谨遵主人的指导,把力道把握在一个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至瞬间昏厥的程度。
郑昱霖脑袋向下一歪,镜片碎了一地。
视线模糊泛红。
身体随着落下的拳头一颤一颤,像摊死肉一样任对方殴打。
保持死寂的沉默。
他不是霍子阳那种蠢货,对韩家的势力背景一无所知。
郑家和韩家的差距,远非他们可以想象。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最后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哪怕缺胳膊少腿,一向脾气火爆的父亲,也不会去找韩家发难,以卵击石。
活着……
他竟然真的在担心自己能否活着离开。
太他妈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