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安静了。
她看向刚刚正在背的课文,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大声念诵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的英语发音很一般。
平时在课间,在云章同学们面前,大声背课文单词,她都不觉得有什么。
而在这个从小就精通多门外语的龙傲天杰克苏面前,她就是,莫名地……没办法做到自揭其短、自取其辱。
她的目光凝在一个单词上,定了很久,依然没办法张口。
明明以前也不这样啊……为了几毛钱的舔狗值,她可以在他面前装疯扮傻毫无下限。
怎么突然之间,就开始在意所谓的形象了呢。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合上书本。
“咳咳,你大年三十,不陪家人过年,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带着答案问问题了。
然而对方却没有给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依旧只是笑眼看着她,安静乖觉。
“韩少,你哑巴了吗?”
“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我是不让你说笑话!”
“哦。”他笑道,“我以为我说任何话,你都会觉得很好笑呢。”
“呵呵,别自恋,我可没有那么盲目。”她想到什么,把英语课本递给他,“来吧,看你也闲得怪无聊的,嗯,听说你英语讲得还不错,那就读几遍课文,给我听听吧。”
这种话,很像是过年期间,那种很烦人的亲戚,看着其他家的小孩,非要讨嫌地提议:“诶,你是不是语文学得不错,背首古诗给叔叔们听听吧……怎么跑啦?诶,那你呢?听说你从小都学钢琴,叔叔家也没有钢琴,就唱个歌吧。《小白船》会不会唱啊……诶,怎么又跑了?——现在的小孩啊!”
于是其他小孩都躲到妈妈的身后,横眉冷对那位恬不知耻的大人。
而不再是小孩、已经步入青春期、按说应该有更多羞耻心的韩决,却毫不推脱地接过了她的书,只是笑着问:“这真的能帮助你学习吗,叶夕柠同学?”
“真的呀。”她点头,“这叫沉浸式学习法。听你读完一百遍,我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对了,说到沉浸式……”她又想到什么,拿来英语书,翻到一篇全是对话的课文,重新塞在他的手上,“你还是读这个吧,更适合演绎。你是这个Jamie,也是这个李华,你还是这个Lucia和小丽……不同角色都要用不同声线声情并茂地演绎哦。”
他接过英语书,笑道:“知道了。那之后,每天都需要我来做你的朗读者吗?”
看见他眼中的雀跃,叶夕柠残忍地摇了摇头:“不用。只要今晚就可以了。因为春晚的小品太无聊了,需要看看其他小品,你懂吧。”
他笑时,肩线微颤,胸膛随之起伏。笑完之后,他便一手持书,如她所愿,声情并茂地演绎了起来。像是一人分饰多角的话剧演员一样,每一个角色都很投入,很有激情。
“……”
某人的脸皮实在是刀枪不入。
就很无聊。
还是调戏会害羞的人比较有趣。
调戏这个不会害羞,却总喜欢装作害羞的人……她都不知道是谁在调戏谁了。
韩决念英语时,声线比说中文时更低沉一点,是沉郁好听的胸腔音;读到女生的部分,他又会用柔美一点的音色,清越流利,同样很好听。
而且……自己应该是世界上第一个听到他的女声伪音的人类吧。
叶夕柠拄着下巴,盯了他一会儿。
“你大年三十不陪着你爸爸妈妈,他们什么都没说吗?”她打断道。
正在扮演Lucia的韩决,放下书本,看向她:“他们在陪他们的爸爸妈妈过年啊。”
“……”叶夕柠沉默了一下,说,“所以,就没有一个人问你——大晚上跑出来干什么吗?”
“没有。”
“?”
他笑笑,也陪她坐在飘窗上,曲膝随意撑着手臂,拿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
那是一个名称为“家”的聊天群。
聊天记录是几小时前的。
-韩:爸爸妈妈,你们还没回家吗?
-韩:等会儿我吃完年夜饭,就不在家守岁了。
-韩:我要和喜欢的女生约会[微笑]
-爸爸:玩得开心。
-爸爸:[大拇指][大拇指]
那位传闻中杀伐果决、一己之力、开拓巨大商业帝国的韩女士,也回了一个简短的——
-妈妈:好。
叶夕柠:“…………”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传闻中,那位“云章的韩决”、万人迷恋的贵公子“韩少”,给他爸爸妈妈的备注,竟然是再寻常不过的“爸爸”“妈妈”,这一点,比较令人震撼。
还是,他可以坦坦荡荡地跟家人说,大晚上去跟女生约会,家人一致通过,更加离奇一点呢……
她手一抖,不小心给手机按了熄屏键:“他们知道你是高中生,不是本科生,也不是早早离家打工的小社会人吗?”
韩决轻笑,带出些气息:“应该知道吧。”
“那,就一点都不管你吗?”
“他们一直都很尊重我的想法。”
“那也未免太尊重了吧!”
这还符合国情吗!
他看着她,声音清润温柔:“有一个真实的理由,有一个虚假的理由,夕柠,你想听哪一个?”
废话。
“那当然是真的了。”
男生眉梢挑动:“因为我太优秀了,所以他们对我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充满了信心。”
“……”
靠。中计了。
“那假的呢?”
“因为我太优秀了,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太闪亮了,长期蒙蔽了他们的双眼。”
“…………够了。”
“抱歉抱歉。”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耳垂,“突然好想看你呆呆的表情,才故意这么说的。”
“……”
真的是故意的吗?真的不是这样想的吗?
叶夕柠停了下,突然说:“那你敢跟他们说,你今晚在和叶晋的女儿约会吗?”
闻言,他长腿一步迈下飘窗,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平板,递到她面前。
“你现在就和他们打个视频吧。每年除夕,大家都会守岁到零点以后。”
他笑起来眉眼明澈:“我也想让我的家人知道——我的女朋友,很漂亮。”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爽,好难受,好想逃开。
她耳根发燥,整个人像是被盛夏正午的太阳晒了一整天,从脸颊到指尖都烫得发麻。
而他含着幽邃笑意的目光,更是让她无处躲藏。
“女朋友?”她扬眉,倔强地反问。
“不是吗?”
那双蕴着浅笑的漆黑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有时她觉得那双眼瞳中的细碎笑意,只是虚假梦幻的一层浮沙。
“……不是吗?”他又凑近了一点,带着期许,又隐约透出几分懊丧。眼神清澈而柔软,看上去失落又有些可怜。
——从前,她总把这些当作他表演的一部分。
她垂下头,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哦……呵……反正,那你说是,就是吧。”
天呐。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烂的,接受表白时的发言吗?
好烦啊。
好想回档重来。
好想删除这一晚,让她准备充分,再半是胜券在握、半是骄傲直率地对他说:“既然你都对我穷追不舍这么久,看着怪可怜的,那我只好答应你了呗。”
可是——
下一秒,那个人牵起她的手,略显冰凉的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
他修长微冷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耳朵上。
“这是来自男朋友的降温。好怕你突然自燃。”
他的声音好轻,带着一点酣醉的、不愿打破什么似的低哑。
“都说了,不要再讲你的笑话了……韩、少。”
“抱歉……”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倾身过来,薄荷清香,清浅的呼吸,属于男生的体温……都更近了。
被他反握的,她的手背,亦轻轻贴着他的脸颊。
那张冷白瓷净、美好到虚假的脸颊。
“我只是……”他闭着眼,低声说,“太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