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章虽主要沿用英国主校的校历，但每逢春节，仍会在大年夜、初一这两天安排一个抠抠搜搜的短假。

除夕夜，叶夕柠是在病房里和妈妈一起度过的。

妈妈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恢复得很好了，随时都可以出院，只是韩家的管家一直劝她带薪养病，再好好修养今天。

叶晋显然不相信，这样的待遇是所谓新增的“员工福利”，但是又找不到其他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只得一头雾水地享受了顶级医疗团队24小时的全方位陪护。

所有事都有专人去做。

提前写完作业、专门腾出一整天在病房里陪伴的叶夕柠，也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以为妈妈做些什么。

那么，削苹果吧……

于是，每隔几十分钟，叶晋摆在床头的碗就会变满。牙签插在切好的苹果块上。

等到她吃完第四颗苹果，虽然很为女儿的孝心感动，但依然面露难色：“小柠……最后一个了啊。”

“哦。”她只得鸣金收兵，把水果刀放下。

这一天，她还给妈妈讲了很多平时没有时间讲的校园八卦、生活琐事。

她发现自己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扑在了学习上，再剔除掉不适合在这场对话中出现的韩决——她所能讲的东西，来来回回也只有那么一些。

甚至，她还要感谢成知宁这个天天把她们班闹得鸡飞狗跳的废话篓子，让她多了一点语料素材。

叶晋听了都连连摇头：“噢哟，你们班这个小同学呀。不知道是怎么考上D班的。”

叶夕柠默然一瞬。

在妈妈眼里，D班已经是“优秀”的代名词了，也是曾经的那个叶夕柠不可奢望的圣地。

原作里，叶晋在一场大病之后身体大损，自此再也无法工作，只能回到老家静养。

而现在，哪怕医生都向她保证妈妈一定会恢复好的，她也不敢肯定，原作发生的事情不会重演。

关于妈妈的健康，她要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

“妈妈，修养结束之后，也不要工作了，好不好？”她忽然道。

叶晋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可是医生说，妈妈是可以继续工作的啊。”

她摇头：“除了a市和老家，你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对吧妈妈？”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休息好身体之后，你辞职去旅游吧！妈妈，人生是旷野。”

“……”

叶晋看向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稚童，半晌才说：“你明年就要高考了，小柠。”

“那又怎么样。”她忙道，“我从明天开始，就会研究自己做饭的。其他家务什么的，我可以学。妈妈你去玩吧，好不好？不用担心我了。”

叶晋笑了下，伸手整理她的头发，显然没有把她的天方夜谭当真。

一时间，她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什么东西，又闷又重。

自己郑重地提出意见，却依然被大人当作需要呵护的小孩，不当一回事——这种感觉很难受。

更难受的是，她又很清楚，大人的轻视完全是来自自己的无能。从小到大，自己带给妈妈的只有无尽的担忧。

妈妈又凭什么相信自己呢？

为了不让这份因无能而产生的怨气，进一步发酵更彰显自己盲目天真的幼稚话语，叶夕柠顿了顿，将后面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对了妈妈，你要不要看春晚？”

叶晋看了她一眼，打开床头的投影仪，瞄了两下春晚的歌舞，忍到小品部分，终于嘟囔了一句：“现在春晚怎么越来越无聊了。”

叶夕柠也觉得无聊，但没好意思主动说，以为春晚迎合的是妈妈这些中年人的口味。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于是她换成一部经典香港喜剧片。

她们已经一起看过一遍了。

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妈妈把她从老家接到身边过暑假。妈妈在韩宅里忙完一天，领到上个月的工资，心情美好地回家，看见一向调皮捣蛋的她，此时正老老实实坐在客厅里写作业。

……在客厅，不是我是。

妈妈想也没想，手在电视机上随意一摸。

滚烫。

妈妈笑了一声，把电视机打开，里面正是那部港片，声音被调到很低。

她把声音调高，说：“都学了一天了小柠，太辛苦了，我们一起看电影吧。就接着这个看，怎么样？”

叶夕柠瞪大了眼睛，不住点头：“好呀好呀，我学得是有点累了呢……”

妈妈又去厨房里切了一半的西瓜，让她边看边挖着吃。

劫后余生。

那是她记忆中，注脚为“幸福”的一个夏夜。

而此时，却是一个冬夜。

电影已经播放了一个小时，妈妈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睡在她身旁、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叶夕柠蹑手蹑脚地离开主卧，回到书房，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此时，她又有了两个新的，必须要好好学习的理由。

除了工作养家，让妈妈尽快辞职、安心修养身体以外。

她也想证明给妈妈看，很多事，她并不是说说而已——她有能力、有决心，掌控自己的人生。

大年三十，就该学习。

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

做题做得有些累了，她拿出英语课本来，先过了一遍这周的单词、 语法，就开始背起课文。

这间总统套房，不知道有几个人在负责清扫，甚至比她家还要干净，地面永远纤尘不染。

她在书桌前背得有些无聊，身影一晃，晃到了飘窗上坐着，抱着英语书，又是一阵摇头晃脑地狂背。

不知道是不是背得太投入，出现了幻听……怎么好像，有脚步声朝书房走来呢？

脚步声越发清晰。

她以为是护士，轻咳一声：“我这里挺好的，不用打扫的，谢谢。”

那脚步声在她房间外一顿，但并没有离开。

虽然这个VVIP的病房套房，是超乎想象的奢华，安保系统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岔子。

但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她也才刚搬进来没有几天，睡觉都还没有认床，大半夜听到这种动静，难免有些警惕。

她走到门口，试探性地问：“韩决？”

“嗯，是我。”屋外传来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

所有警惕担忧，瞬间如融雪消散。

她拉开房门，迎他进来。

他垂下眼眸，唇角向上抿起：“你一下就猜到是我了。厉害。”

“……除了你，还有其他可能性吗？”她仰头质问，“你的脚步声和平时都不一样，吓我一大跳，你为什么要大晚上装神弄鬼啊？”

他的神情有些无辜：“有吗？我只是想让走路的声音小一点，不要吵醒阿姨。阿姨已经睡了，对吧？”

“呵呵，你的眼线不是早告诉你了吗？”她冷笑一声，“你大晚上过来干嘛啊？万一我也睡了呢。”

“你平时最早也是学到一点才睡的啊。最晚两点半才睡。”

“你怎么知道？！”

他轻笑一声：“你在想什么？从我们上千条聊天记录里摸索出的规律而已。”

一边说着，他顺手脱下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

大衣上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裹挟着簌簌寒气——显然这人一路有豪车接送、有专属通道、有热情服务的众人……一点没有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委屈了自己。

闻言，她又是冷哼一声。

好好笑啊，他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渣男主，却在这里说她多想。

“既然你明知道我会学到那么晚，就少让我跟你点发消息啊。”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男生两眼齐弯，笑得温润又亲近，“我也不想只在线上和你联系，每次都是约你去自习，都被你拒绝啊。”

“……”

他说的，是有一些道理。

但是，承认的话……岂不显得她很没有道理？

她的双手捏成拳，去锤他。

韩决见状，完全放弃了防守，摆出一个投降的手势，微眯着眼任她折腾蹂躏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

今晚看到这个人，就很想动手动脚……不，是敲打、提点他一番！

他在除夕夜的突然出现，实在太过于惊……吓了。

记忆中，她并没有跟人打闹的经验，怕出手重了，一直收着力气。

却见韩决，像只应景的年兽似的，被噼里啪啦揍了一通，脸上却是一副颇为受用的神情。

看见他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她倏地收了手。

冷冷道：“我还有今晚的学习计划啊。不陪你闹了……你没有带书包过来吗？”

韩决摇摇头，很体贴似的：“没关系，你去学习吧，我会自己在这个房间找乐子的。”

“……”

说得自己像个大年三十父母也不回家的留守儿童一样。

还有。

这个肃穆冷清的书房，除了她以外，还能有什么所谓的乐子？

她拿起书。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悠悠传来：“在学英语啊……要英语辅导吗？”

“不要。我这个人，可没有什么‘诚意’去劳驾其他同学。”

“好记仇啊，叶同学。”他笑着看她，“原来你竟然是这种人呢。”

“不会说笑话，就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