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直烧到天光破晓，连邻村的人和府衙都被惊动，从四面八方赶来救火，天明时，众人眼中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青石村。

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面上，烧焦味混着灰烬的粉尘，四处回荡着哭声。

孟砚松忙着给受伤的玄甲军和百姓医治，蕙娘在边上帮忙，不停地哭泣。

面容哀伤的孟砚松无暇旁顾，只能抽空替女儿擦一把眼泪：“别哭了，初姐姐没找着，便不算坏事。”

不知是什么人丧尽天良，放火烧村，屠杀无辜，害多少平民百姓葬身火海，多少人家流离失所。

他更加知道住在自己家中的大人是何等样尊贵，竟有那么多侍卫暗中守护，且又是何等样神勇，带着伤也能手起刀落斩杀无数凶徒。

若不是贵人带兵救助，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他和蕙娘因跟在身边毫发无伤，否则只怕是凶多吉少。

若父女一同死了也罢，一了百了，最可怜的是天人永别。他都不敢想若是蕙娘与他只留下一个在人间，会如何痛彻心扉，又如何度过孤零零的余生。

他无比难过地，将目光投向那面色冷肃的男人。

萧承翊浑身都是灰和干涸的鲜血，他在刘家酒坊的瓦砾堆中，用手不断低挖开碎瓦和木料。

咽喉再次经过浓烟刺激，不时干咳，他却面无表情，目光呆滞，没有落泪也不发一言，手上的血混着黑灰流下来，他也视若无睹。

跟着他翻找的江刃却早已泪流满面，用力抹去，咬牙愤恨道：“我一定会亲手斩杀这帮纵火之徒！”

刘氏边哭边说：“都怪我，若不是我坚持晚些开坛，夏娘子便回去了。那姑娘原本可以先逃的，可她帮着我家孩子和几个伙计从后窗翻出去，她自己最后一个才跳，我一回头就被人冲散了，再没见着她……”

萧承翊听到这番话，没有反应，站起身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翻找。

走到那棵祈愿树下，他不由停住。

树被烧了大半，树身焦黑，枝干断裂，叶片已化作飞灰。那些曾写满祝福的红绸，一夜之间只剩下几缕残片。

萧承翊站在树前，脚步踉跄了一下。

这莫非是应验在他身上的诅咒。

那些他原本不配得到的美好，老天爷终究要全部剥夺了吗？

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此时孟砚松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别再走了，大人，快让老夫替你治伤。”

萧承翊只淡淡挣开他的手：“我很好。”

“好在哪里？”孟砚松急得跺脚，“再耽搁下去，你就算没有鲜血流尽而死，这只手也废了！”

萧承翊低头，这才看见自己左肩处被剑捅出一个血窟窿，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江刃也上前，不由分说扶着他坐下，“都是属下无用！若能腿脚再快一步，便能接到王妃。”

萧承翊像一具木偶，由着他人摆布，目光定定落在面前的废墟上，一动不动，像是魂魄早已不在躯壳里。

孟砚松心头一紧，从针囊里取出一根银针，扎入他腕间穴道。片刻后，萧承翊眼底那层霜冻才慢慢化开，浮起一丝清明。

一名玄甲军校尉快步上前，抱拳道：“禀王爷，属下沿青石村附近一路搜检，在临近山道处见到两具府卫的尸身，皆是被短矢由颈侧射入咽喉，一箭毙命。”

他将两枚通体玄黑的短矢双手奉上。

萧承翊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将那两枚短矢接过来，握在掌心。

“尸身情形如何？”

“两具尸身均有坠马翻滚痕迹，伤口一左一右，短矢几乎贯穿咽喉。属下推测，他们应是对王妃形成包抄之势，被王妃以流星弩射杀。属下沿着痕迹又追出数里，再未见任何尸身。”

萧承翊闭了一下眼，胸口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不过……”校尉迟疑。

萧承翊睁开眼：“说。”

“属下仔细勘查了沿途草木和积雪碾过的痕迹，至少还有四匹马的足迹，朝着同一个方向追去。”

萧承翊握紧了手中的两枚短矢，手背青筋浮起。

那么多人追逐她一个弱女子，夏若初该有多害怕。

他曾信誓旦旦要保护她，然而在她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刻，他却没能在身边守护。

她许久未曾骑马，如何逃得过四名府兵的包抄追击？

纵然她运用流星弩比以往熟练，可面对的是魏寅手下的兵，她能活下来的机会，太渺茫了。

萧承翊冷声道：“再多派几个人顺着痕迹一路搜寻。不论多远，只要线索不断，便一直找到底。”

校尉领命而去。

萧承翊转向孟砚松，“孟大夫，可有何药方，服下之后能暂时压制痛感，不被伤处所掣肘？”

孟砚松皱眉：“大人，此等药物极其伤身。痛感乃是自身对伤处的警示，您难道不想要这只手和这条腿了？老夫万万不能认同！”

那就是有了。

萧承翊没与他辩驳，站直身躯，声线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