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炊烟袅袅。
各户农家的窗纸陆续透出橘黄的光,别有一番温馨暖意。
萧承翊独自走在街上,唇角还衔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从前在朝中,他没少听文臣武将私下抱怨成婚后的生活。
他们总是说,最初一两个月尚有新鲜与欢喜,待到劲头一过,日子便剩下琐碎与寡淡。
日日对着同一人,久了便觉无趣,连闺房之乐也变得食之无味。
时日再长些,妻子不复当初的知情识趣,还有那性情强悍的,反倒要压夫君一头,动辄甩脸色。
后又觉得妻不如妾,可妾室争风吃醋闹起来也心烦,到头来家中的便面目可憎,还是外头的舞姬最省心。
如今再想起那些话,萧承翊只觉得半点也不能苟同。
谁说婚后的日子无趣?
他家的娇妻,尤为独特。
究竟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萧承翊起初并未曾深入想过,如今才渐渐有些顿悟。
夏若初的特别,在于她从不将他当作高高在上的夫主。
在她眼里,他好似只是一个哄她开心的……玩伴。
她高兴时,或恭敬地唤他“殿下”,或软软亲昵的一声“承翊哥哥”,只为饶有兴致地欣赏他不同的反应。
身为妻子,夏若初会体贴他、照顾他,给他世间男子都难以抗拒的温柔乖顺,可那只是因为,她愿意。
她享受给予的快乐,也随时能够快意地收回。所谓夫为妻纲,在她身上毫无约束力。
便是在床笫之间,她也并非一味被动。
只要懂得她,会哄她,她的急切与好奇便会像小奶猫悄悄探出爪子,不痛不痒地挠人一下。
萧承翊从未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有那样多花样百出的亲近之法。她既胆怯,又大胆,既笨拙,又狡黠。
他们尚未真正体会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即便是浅尝风月,表面功夫,已很是销魂。
或许,她真的是转世的仙子,翩然来到他身边。
他曾经以为世间女子皆是千篇一律,美色见得多了,也不过如此。天煞孤星、命中孤寡,母亲反反复复的诅咒,在他心里筑起一道冰冷的高墙。
直到大婚那日,夏若初拨开他的剑,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眸望着他,如不染尘埃的皎洁月光。
那不是他曾见过的夏家四娘子。
那女孩长大了,变成另一副性情,萧承翊一眼便看出她藏着心机。她不爱他,也无意视他为夫君,只是对他别有所图。
可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一道光剖开了心中的高墙。
正如方才,夏若初在刘家酒坊外与他话别。
“你先回家去等我,别拖着伤腿四处乱跑。那些小女娘的目光都在你脸上落着呢,我不放心。”
只因她坚持在酒坊等新釀的药酒开坛,老板娘说还需一个时辰,不然有损功效,她便催他先回家。
分明就在同一条村里,她偏生流露出要离别好几年似的恋恋不舍,悄悄勾他的手指头。
“承翊哥哥,等我带药酒回去,帮你揉一揉,好得快些啊!”
人已走出好远,萧承翊走着走着,有些惬意地微笑。
她就这么上上下下地折腾人,一会儿是烈焰,一会儿是寒冰,也就他能受得住。
别的男人都太弱,根本不行。
温淮璋更是想都不要想,那个一板一眼的傻书生,夏若初定然嫌他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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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出街口时,萧承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大嗓门。
原来是几个妇人坐在自家店门口吃酒,背对着他,聊得热火朝天。
“孟大夫家的女学徒,我今日可算见着她男人了!先前听人说那男人体弱多病,家穷付不起诊费,她便给孟大夫打打杂抵诊费,可真不容易啊!”
“哎呦,就是那个蒙着面纱也觉着很俊的小娘子吗?”
“天可怜见的!她男人脸长得是还行,可惜腿脚坏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她那般年轻貌美,竟要伺候一个废人,难怪成婚至今还没生下一儿半女来。”
“造孽啊!那人脖子上还有一道伤疤,也算是破了相了。好好一朵鲜花,竟插在了牛粪上。”
妇人们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忽听外边“哐啷”一声巨响,随即一片碎瓦飞进来,深深嵌入当中的木桌。
众人吓得尖叫着躲到桌子下边。半晌才敢爬出来,跑出门外张望。
只见门口那一人高的大水缸碎成了几片,水淌了一地,四下黑漆漆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萧承翊没回孟家,径直去了村尾,与温淮璋见面时的农舍。
暗卫看见肃王驾到,一张脸异常阴沉,顿时心惊肉跳,忙将人迎进屋,便四散开来呆在院外抄起扫帚、扁担,假装洒扫劈柴,都不愿进屋。
院门合上。
萧承翊二话不说,随手操起桌上的一排飞镖套,手腕一抖,光影闪过,数枚飞镖钉入院墙的木桩上,发出脆响。
江刃看了一会儿,小心上前:“王爷,谁又得罪您了?”
萧承翊没回他,自己闷头气了片刻,方道:“尚游该到宣州了。”
“昨夜连夜出发的,以尚游的骑术,若途中不作停歇,这个时辰也该到了。”江刃应道,“夏将军得了信,必定会尽快整肃队伍,很快便能与咱们会合。”
他说着,手指摩挲腰侧的剑鞘,目光里带着战前跃跃欲试的兴奋:“来增援的人马也已到位,都在哨营歇脚。”
“追云也带过来了。”江刃又道,“这追云脾性是真大!谁也不让骑,又关不住。调了四名驭马精湛的马夫一路伺候它过来,生怕它中途跑散了。说来也神了,它倒是一路跟着队伍,通人性似的。”
萧承翊微微笑,有些出神。
追云脾性烈,谁也不让骑,偏生被夏若初几颗糖便哄得服服帖帖,可见这马也没什么骨气。
“王爷,咱们眼下的人手恐怕有些单薄。”江刃提醒他,“您如今尚不能自如应战,不如让关统领再增调些兵马来青石村?”
萧承翊摇了摇头:“我们已拖了许久,魏寅迟早会醒悟过来。若他动手,必先从宫中发难。关朔必须带着玄甲军守在宫内,不能削减人马。”
江刃闷声道:“都怪温家举棋不定。”
对此萧承翊并不意外。
温家不是温淮璋一个人的,名门望族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要让他们放弃名正言顺继位的东宫太子,转而支持三皇子,谈何容易。
温淮璋即便有三寸不烂之舌,要私下逐一说服掌事之人,也需耗费不少时日。
他不得不做好温家派不上用场,甚至站到对立面的准备。
最可靠的盟友,始终是夏云骁。
即便马革裹尸,他也要与生死之交并肩作战。
况且他还有发誓要守护之人。
他说过要与她圆房。
“爷……您要不歇歇?”江刃小心地凑近,“您耳朵怎么忽然红成这样,莫不是累着了?”
萧承翊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