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军听令。”
“即刻整肃,启程回京。”
在冬日灰蒙蒙的天际下,萧承翊面上的表情不辨悲喜,暗淡蒙尘的村落显得颓败晦暗,他像在一片残垣断瓦中屹立不倒的战神。
肃王此刻的样子,看在江刃眼中,觉得熟悉又陌生。
身为伴随肃王出生入死的近身侍卫,他心口不由滋生一种敬畏而又悲悯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来,肃王那种眼神,他曾经是见过的。
北疆之战有多艰辛,连绵数月,风雪不绝,粮草不济,伤者枕藉却无药可用。时间长了,人都会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听到动静就要挥刀厮杀的魔鬼。
朝中人人皆知肃王治军极严,只因他严令不杀战俘,便传颂肃王心中存有慈悲。
可只有跟随他时间长久的亲卫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慈悲,是轻蔑。
肃王不屑与失去战力之人动手,实际他心中并无丝毫感情可言。你须在他面前彻底放下兵器,一旦动刀,他便不会再给你反击的机会。
江刃记得自己头一回随玄甲军出征时,肃王当时还是未封号的小王爷。那一战俘获了一队降兵,被围在阵中,个个垂首伏地,发了毒誓归降。肃王便放松了戒备,还叫人给了酒菜。
谁曾想当夜,那伙降兵趁守备松懈,摸刀杀了值夜的兵卒,放火烧了几座营帐。
那是很悲惨的一件事,原本是一次轻松取胜的战役,但就因为疏忽,那几位兄弟便再也无法归家,见不着妻儿父母了。
肃王连夜点兵追出百里,江刃亲眼看见逃跑的降兵如何被猎杀,有的实在跑不动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肃王一箭一个,全部射死。一个也没留下。
沙场之上,生死无常,没有人再提起那些殒去的生命。可自那以后,江刃隐约觉得肃王变了一个人。
他比从前更加暴戾,对待敌人越发不留余地,甚至杀红了眼时,连自己人也避不开他的刀锋。
他在校场上练功时犹如一头困兽,近身之人多会受伤。将士们都惧怕肃王,不单是因为军法严苛,更是因为传言中肃王冷血无情,根本没人性。
传言虚虚实实,许多确实被传得走了样,但肃王从不许人澄清。
但江刃懂得的,肃王是害怕了。
只要面对因他任何过失而枉死的弟兄们的尸身,肃王双手都在发抖,那种自责长久地折磨他,逐渐吞噬他。
后来肃王回京,便被萧太君带去了莲灯寺。
忘尘大师曾说过:肃王心中关着一头猛虎,它伤人,也伤己。
那是肃王在寺中静修时日最长的一次。待他归来之后,功力精进许多,眸光之中凌人的锋芒也收敛了。
如今,那种眼神又回来了。
那是一种毁天灭地,不惜玉石俱焚,要拉着对方一起堕入深渊的狠厉,让人心底生寒。
肃王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该去应对大战,更何况对手是魏寅那样的人物。可肃王不打算等了。
江刃心中如堕冰窟。他是肃王一手提拔的玄甲精锐,不怕上战场,不怕掉脑袋。
他担忧的是,若王妃真的遭遇不测,肃王也会在这一战中,赔上性命。
-
两日后。
当萧承翊已率玄甲军行至中途,宣州营亦在开拔前夕。
夜色已深,城墙上每隔一段便燃起一盏风灯,灯火在寒风中跳动。
大战在即,军中无人敢有半分松懈,日夜加派了值守。夏云骁亲自在城头巡视,边与尚游低声商议着部署。
城墙的哨兵忽然喊道,“将军,一骑快马正朝营门方向疾驰而来,不知是何人!”
夏云骁瞳仁骤缩,此时何来的快马?
他走到垛口前,双手撑住石砖,探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林间道。
果然,一匹骏马的身影正穿越林间,在夜色中裹着一道疾风,直向城门方向而来。
夏云骁当即下令:“弓箭手听令。”
城墙上数张弓齐齐拉满。
“等等!”尚游忽然上前,一把按住身边弓手的手臂。
“夏将军,是追云!”
夏云骁一怔,随即细看,那骏马的身影近得可以看清轮廓,然而在黑夜中他根本无从分辨。
骑马之人分明不是男人的身形,只见一道娇小的人影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好似被风一吹立时就要跌下马背。
“是王妃!”尚游喊出声:“马上之人是肃王妃!”
夏云骁浑身一震,旋即喝令:“快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