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静谧。
夏若初没有上床,只是搬了张椅子挨着床边坐下,裹着毯子守着萧承翊。
虽然孟砚松再三保证从未见过野狼下山,可那个噩梦中的可怕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她竖起耳朵听窗外的动静,雪簌簌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树枝被风压弯又弹回的声响,都让她心头一紧。
夜越深,人越感到孤寂。
此刻她多么怀念萧承翊生龙活虎的样子,哪怕他说话气她,她也不生气了。
她不敢合眼。
萧承翊在发低烧。
轻度的、短暂的发烧,是身体抵抗感染的积极信号。怕的是演变为高烧,那说明伤口发炎化脓,若是引发败血症,在这个时期几乎无药可救。
伤后最初两夜是剧痛的巅峰,身体释放大量炎症,没有止痛的药物,箭伤就像火烧一样啃噬皮肉,除非昏迷过去,否则人根本睡不着。
可是萧承翊连吭都没吭过一声。
这让夏若初心里没底,不知道他的意识到底是清醒还是昏迷。
又怕他在不知不觉中情况恶化,自己万一眯过去,醒来时人就已经凉了。
她只好始终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才能稍稍安心。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萧承翊小臂的伤口上,那是她亲手用流星弩射中的。
“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射伤你,当时我太慌了,怕你盛怒之下真的失控,杀害无辜的人。”
夏若初忍不住趴在床沿,小声地倾诉。
“太子和温淮璋都说,你以我为人质要挟我哥哥,我怎么可能不害怕?”
“你这个人又很坏,总是不肯对我说实话。”
“害我哭了一路。”
想到离开临安那一夜,她坐在马车里,前路茫茫,心里又恨又怕,眼泪止不住涌了上来。
可想到自己眼泪一流就会越哭越厉害,反应会变得迟钝,没法冷静地照顾病人,她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是声音哽咽。
“那时除了温淮璋,没人能帮我,其实我只是借用他的车,跟他连话都没说几句。”
“你曾想把我扔在莲灯寺,我原谅你了;你瞒着我去国公府,我也原谅你了。可你连云骁哥哥活着都不告诉我,这太过分了。”
她说得累了,将头枕在自己一条手臂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
萧承翊的手一丝力气都没有,任凭她握着,他从未有过这样安静且无知无觉的状态,让她可以畅所欲言。
“我也骗过你,可我瞒住你的全是小事,且都是因为我太怕你了才不敢说,可你骗我的全是大事。”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能好好相处的。可是你没有心。”
“自然。”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困意,“我偶尔也馋你身子。”
最后的字句含含糊糊的,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呢喃。
“承翊哥哥,你救了我,我不能扔下你。”
“如今换我来保护你。你一定要好起来。”
“等你好起来,我们就两清了。”
……
夏若初终于没能撑下去,睡着了。
即便很累,她仍无法睡得踏实。她想自己定是太担心萧承翊的生死了,满心都是他。
连睡梦中,也在重温他的感觉。
梦中,她的指尖被轻轻触碰。
那双温热而宽厚的大手,无法像平日那样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只能捏捏她的指腹,极轻极轻,没有一点实感。
-
清晨,夏若初是被公鸡打鸣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萧承翊的手和额头。掌心覆上去,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烧退了!
她松了口气,对孟砚松的医术又多了一层信服。
昏迷之中无法服药之人,孟砚松便将药物渗入外敷的草药中,辅以针刺穴位疏通经络,助体内郁热从体表发散。
早间换药时,夏若初帮着孟砚松一同给萧承翊翻身。
人不能长时间压迫同一侧,伤口容易粘连,即便忍着疼痛也要翻身,这个道理她懂得。
只是萧承翊实在太重了。
他看着精瘦,可每一寸都绷得紧实,肌肉含量是得有多高,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臂上。
两人小心翼翼怕碰着伤口,好容易才将他挪得面朝墙里,夏若初已经差点把腰都扭了。
她喘着气,“孟大夫,将来你到了养颐堂,会有好多个学徒帮忙做这些事,可太不容易了。”
孟砚松倒是神色自若,笑道:“夏娘子体质偏弱,我们常年上山采药的人,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夏若初听得十分惭愧。
今时不同往日,柔弱的夫君需要她来守护,她这身子骨必须强大起来。
“孟大夫!”她指天发誓,“从明日起,你让那只鸡天不亮就打鸣叫醒我。”
孟砚松笑起来,“哈哈哈,鸡是蕙娘养的,它要何时打鸣可由不得人。你想做什么?”
“我要每日练习射箭,体能锻炼,跑800米!”
夏若初放出豪言壮语。
孟砚松没太听懂,眼下也无暇细究。
他有更要紧的事必须提醒夏若初,他们尚未脱险。那恶名远扬的丁县令,随时可能以征兵的名义找上门来。
这件事情,夏若初昨夜便已经想好了。
这一日,前来看诊的远近村民发现,向来仙风道骨的孟大夫忽然用布帛掩住了口鼻。
身边多了个新来的女学徒,连同孟大夫的女儿蕙娘皆如法炮制,两个姑娘面上蒙着布帛,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捧着药茶,一人一碗地分给来客,叮嘱务必饮下。
那茶苦得叫人舌根发麻,有人皱眉想吐,孟大夫便在一旁耐心劝,说这一碗下去,能保平安。
药茶饮罢,屋子里又燃起了艾草,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孟大夫始终不曾多解释,只反复说一句话,近日无事莫要出门,少与外人往来。
来看诊的人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心里便都有些发毛。
晌午时分,青石村村口正是热闹的时候。
卖饼的大娘嗓门亮,一边翻饼一边与过路的人招呼寒暄,她是个闲不住嘴的,几句话就能跟人聊上半晌。
饼摊前来了个姑娘,蒙着面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却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她站在摊前,颤巍巍地开口:“大娘,我要两个……两个……”
大娘热心道:“呦,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天寒冻着了?”
“我没事。”夏若初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