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轻盈的、急切的,有人正快步折返。
片刻后,人便进了屋。
“孟大夫你看,烛火灭了,屋里好冷。”夏若初声音还带着喘,“还好我们回来了。”
孟砚松跟着进来,“夏娘子,你千万莫要诓骗我。蕙娘的娘走得早,我可不能拿孩子的命去赌。”
“我说的都是实话。”夏若初语气笃定。
“你只有救活我夫君,才会有活路。”
孟砚松仍迟疑地站着。
夏若初认真道:“学医是几十年的功夫,你甘心空有一身本事,却带着蕙娘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吗?你如何给蕙娘更好的生活?你又如何保证去了别处,就不会遇到第二个丁县令?”
她连声追问,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孟大夫,我们遭人所害,身份不便透露太多。但你若能救我夫君,日后便随我们回临安。养颐堂就是你的靠山。”
孟砚松一怔,“夏娘子所说的养颐堂,可是西山的百年老号,由三代为宫中供奉御药的沈府所经营?”
“正是。”
孟砚松眼中亮起来,他略略激动:“养颐堂那是泰山北斗一般的所在。沈老爷子在世时,每年开堂讲学,各地名医都赶来赴会,交流医理,切磋方子。其中诸多制药丸、制药膳的方子,十分讲究,我仰慕了半辈子。”
他又微微感叹:“只可惜沈老爷子故去之后,新东家不像个懂药之人,再为出过治病救人的新方子,倒是在生意上折腾不少花样,把一间老药铺经营得热热闹闹的。不过也算另辟蹊径,造福百姓了。”
夏若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经营药铺,她确实比不得做餐饮拿手。
她轻咳一声:“这新东家,其实挺好的,她最看重有真才实学的人。孟大夫若真有本事肯担当,我可以向她举荐你。”
孟砚松眼中流露惊喜,显然被戳中了最深的心思。
这种感觉,夏若初太懂了。
一个对自己的专业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人,有多么渴望得到施展的机会,有多么希望获得世人的认可。
只因为她也是这类人。
原本,她差点就离开了。
当她随着父女俩走出屋门时,她刻意不让自己回头,只想快些逃离。
她想起萧承翊说过的那句“我没有杀夏云骁”。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再信他一个字,可那句话就是扎在她心里。
那一刻她简直痛恨自己的懦弱和彷徨,恨自己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会被他一句话牵住心神。
或许她去了宣州,找到夏云骁,一切就会好起来。
那时,她不会再因哥哥的事怨恨萧承翊,然后尝试慢慢地忘掉,他在雪地里对她做的事。
他太凶了。
当时那么多人,就算隔着距离看不真切,大概也能猜出来萧承翊在对她做什么。
他把她按在雪地上,浑身重量都压下来,压得她动弹不得,她的腿用力蹬踢,却无法撼动那具沉重的身体。
他粗暴地扯掉她的披风,冷风灌进脖颈,手指探进衣襟,冰凉粗粝地揉搓。
夏若初不明白萧承翊怎么就忽然发疯了,如果不是她狠下心抓破他的伤口,他一定会在那一片雪地之中就当场宣誓主权。
她下手那样重,他一定是痛极了。
活该。
不管他们私下有过多少亲密的时刻,那一刻他眼里没有任何怜爱,只有占有和泄愤,让她感到羞耻,也让她觉得害怕。
在夏若初看来,她并未做错任何事,可萧承翊的惩罚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界限。
只要回到哥哥身边,不再面对萧承翊,她相信自己会一天一天地忘记。
忘记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再也不被他的喜怒所牵动。
她一定能够找回从前的自己,快活地做那个以自己利益为上的恶女。
可当她走出屋外,第一次看清孟砚松父女居住的房子时,她停下了脚步。
四间瓦房围着小院,靠墙搭着花架,一路延伸至屋顶,如今只剩藤蔓缠在架子上,但可以想见春暖花开之时,是如何花团锦簇的好光景。
东边最大的屋子是孟砚松的住处,前头辟了小厅用来看诊,屋里摆了不少书册。西边是蕙娘的小屋,旁边有一间存放药材和煎药的厢房,萧承翊便临时安置在里面。
家中虽没有女主人,但所有东西都归置得很齐整。她甚至在院中看到一架秋千。
孟砚松无功名傍身,亦无祖业承继,闲云野鹤般住在小小的青石村种药、看病、救人,置办这样一间小院,想必用尽了毕生的积蓄,只盼女儿这一方小院里平安长大,一世安稳。
夏若初方才查看过萧承翊的伤口,清创、缝合、敷药,有章有法,孟砚松医术高明,这样的人即便在太医院也不逊于人。
可眼下,他只能无奈地舍弃一切,带着女儿离乡背井。
夏若初的心被刺痛了。
她曾经相信,凭本事便能挣得好的生活,她能够靠双手获得财富和名声,是因为自己能干。
然而不是的,是时也命也。
像孟砚松这样比她更有本事的人都要颠沛流离,蕙娘那样小的年纪,那样天真无辜,却随时可能跌入地狱。
她夏若初,只是运气太好。
她遇到了萧承翊。
这个男人纵有千般不是,也为她挡去了许多的风雨。
而她却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想着一个人逃跑。
夏若初无法做出这样的事,她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
她跟在孟砚松身边说了一路,好说歹说,终于快到村口时,将这位良心未泯的大夫又劝了回来。
善心的大夫显然是个温吞性子,游说半天还是举棋不定。夏若初决定稍微透露一点身份,给人吃下一枚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