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
暖阁内熏香缭绕,丝竹悦耳。
赵晞搂紧怀中的舞姬,将酒一饮而尽,不禁朗声大笑。
“你这园子位置偏了些,等风声过后我给你换间大的,再赏你几个美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此番除掉萧承翊,便是拔了眼中钉肉中刺,我心里畅快得很。”
“谢太子殿下恩赏。”魏寅拱手道。
“殿下还是莫要高兴得太早。臣觉得,萧承翊不会那么容易死。”
“玄甲军顶着风雪找了两日,连个鬼影都不见,怎么可能活着?”赵晞不以为然.
“身中数箭,从山崖上跌下去,又是这样冰天雪地的,便是神仙也死透了。饮酒!”
魏寅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冷笑。
身为太子如此不谨慎,禁足期间也敢跑出来饮酒行乐,可见终究是个草包。那老皇帝想来又被灌了不少汤药,睡得人事不省了。
便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此事的确是意外之喜,原想着偷袭若能重创萧承翊便足矣,未料到事情竟这般顺利,萧承翊来不及抵抗便中箭坠崖。
简直难以置信。
魏寅尤记得他是如何被贬出京的。
当年和州水患,朝廷拨下三十万石赈灾粮,他截留大半充作军资,本以为天衣无缝。萧承翊借禁军巡防之名入境,暗中摸清粮道,趁月黑风高突袭,连粮带人一并拿住。
那时他们曾有一战。魏寅挥刀,萧承翊赤手空拳,一拳正中他心口下方。那拳下去,魏寅连呼吸都中断了一瞬,伏倒在地动弹不得。
随即,刀尖便钉在他耳边的泥地里。
他就这样输了。
他甚至没有机会亲眼见识那枚流星弩。
因他是魏皇后的本家,萧承翊未取他性命,将他锁进囚车,一路押送回京,供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昭成帝震怒,不顾皇后的颜面,将他罚俸三年,削去三县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奇耻大辱,没齿难忘。
他日日苦练,等的就是一雪前耻,萧承翊怎么能就死了呢?
魏寅咬牙道:“我一日未见尸首,一日便不能安心。”
赵晞面上不耐,心想这种行伍出身之人就是爱疑神疑鬼,难成大事,终究只能当犬马驱使。
“无需多虑,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即便萧承翊不死,玄甲军如今也敌不过你淮安王的兵力。”
探子已回报,夏云骁被萧承翊重伤后逃回宣州,那两人必然已经决裂。
一举拔去两枚眼中钉,赵晞觉得自己果真是天命所归,如有神助,自然要趁势而起。
过几日他便派可靠之人前往宣州,夏云骁伤重未愈,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夏云骁与夏文泽全然不同,这个人和萧承翊一样讨厌,都是软硬不吃的犟骨头,既然啃不动,便索性砸碎。
当年算他命大,如今不会再这般幸运了。
一旦淮安王接管了宣州兵马,再有鄂州营的兵力,大事可成。
老皇帝还想趁清醒之时立下遗诏,将帝位传给老三,那便让老三和萧承翊一同给他殉葬吧!
赵晞饮尽杯中酒,起身回宫,“你只管养精蓄锐,好好练兵,莫让我失望。”
魏寅压着气,冷沉道。
“若萧承翊活着,必定身负重伤,绝不能给他留下生机。”
“臣的精锐,此行皆死于玄甲军刀下,近日不可再招人耳目。殿下须派兵搜遍虎啸岭,方圆三十里内的猎户、农户、山民,一家一户都不能放过。”
“殿下正在暗中征发民丁,正好借这个由头让县丞抓紧搜捕,若发现萧承翊的行迹,不论死活,重重有赏!”
赵晞想了想,点头应允。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夏若初的尸首也没找着?”
魏寅:“没有。”
“可惜了。”赵晞遗憾地叹声。
人走后,魏寅露出冷笑。
这个太子成日惦记着女人,当真是不成器。也好,让他醉生梦死,沉溺酒色,少管旁的事,将来反倒更好控制。
说起来,那女孩若能活着抓回来,调教一番,倒是有不少用处。
他摸摸颈上的旧疤。
中秋夜宴,她一箭害他从墙头跌落,那时他便认出了她的脸。
只是没想到,她竟会嫁给萧承翊。
果然是冤家路窄。
弱不禁风的小娘子跌下山崖,想必早已香消玉殒了。
确实可惜。
-
哨营。
此处离虎啸岭不过二十余里,平日里只驻扎几十名巡山兵卒,清闲得很。
可短短两日,便挤进来数百玄甲军,变得拥挤而嘈杂,充斥着人困马乏的浑浊气息。
营房内,温淮璋躺在一张简陋的榻上,面色惨白。
有人进来,他强行撑起身,伤口一扯疼得眉头拧紧。进来的是关朔,一脸风霜,眼底布满红丝,神情暗淡。
温淮璋只看他一眼,眼角便红了,什么也没问,颓然倒回榻上。
关朔开口道:“车马已经备好,温少傅还是早些上路。这小营缺医少药,再拖下去怕伤口恶化,回临安才能好生医治。碧菡跟您一道回去,总得有个人……跟萧老太君好好回话。”
话说完,这个铁骨铮铮的侍卫统领,眼眶也红了。
温淮璋声线哑然:“那你们呢?”
“我们留下。”关朔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淮璋沉重地闭上双眼。
他至今不敢相信,前两日还在与他同车说话的姑娘,怎么就这样没了。
温淮璋心中深深地自责,是他将夏若初带出来的,他没有护好她。如若她留在临安,至少今天人还活着。
半晌,他喃喃开口:“老天如此残忍,让她走也和萧承翊一起走,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听闻此言,关朔压不住火气:“少傅大人为何要带走我们王妃?若不是你,王爷和王妃今日都不会出事。”
温淮璋没有计较他的语气,反而觉得心中的拥堵终于有了出口:“萧承翊对她隐瞒兄长还活着,将她扣在府中做人质,其后竟杀害夏云骁。难道我不该带她离开吗?”
他见关朔面色一怔,又补了一句:“你们在宣州营的安排,我已然知道。”
关朔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温少傅以为我关朔是什么人?我会替一个无情无义、杀害妻兄的人卖命吗?”
温淮璋不解地望着他。
关朔沉住气道:“肃王根本不可能杀夏将军!”
“肃王与夏将军乃生死之交,只在一件事上意见相左。当年两万将士埋骨边疆,老王爷战死,皆因有人贪墨军饷军饷,可最后竟以一句天灾掩盖了过去。自那时起,夏将军便觉得圣上不仁。”
“可肃王是圣上的亲侄儿啊,是以决定将宣州营交给夏将军时,肃王心中仍有顾虑,可他认定夏将军是宣州营最合适的掌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