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被人扎了一针,夏若初陡然醒觉,将流星弩别回腰间,转身便跑。
雪地松软,深一脚浅一脚,她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再次跌倒。膝盖磕在冻硬的土石上,她连停顿的间隙都没有,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射伤了萧承翊,他不会放过她。
很快,她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不疾不徐,踩在雪地上发出沉实的嘎吱声响。即便她摔倒时,那脚步声也并没有加快,仍旧是一步一步。
离她越来越近。
好几次,她几乎感觉到那灼热的气息就在身后,急促的,压抑的,距离近得触手可及,就是不碰她。
他好像一头耐心的狼,看着受伤的兔子在雪地里挣扎,知道她迟早会精疲力尽,迟早会落入自己口中。
夏若初跑不动了。
胸腔里烧着一团火,喉咙又干又疼,身后的压迫感太过可怕,只剩下本能驱使着她往前逃。
终于,她无力地跪倒在地,拼命想要匍匐前行。
下一刻,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雪地里拖起来。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背脊撞进坚硬而温热的胸膛里,被他牢牢箍在怀中。
夏若初乏力地挣扎,当她仰头看到萧承翊的面容,四目相对,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张俊朗的脸庞近在咫尺,头盔之下五官线条冷硬,他像是好几日没合过眼,眼底布满红丝,脸上留着还未痊愈的伤痕,整个人透着疲惫。
他对她伸出手,夏若初别过脸,闭上眼睛,浑身绷紧。
那只手顿了一瞬,抚上她的脸颊。
他将她散乱的发丝拨开,手心粗粝,那一瞬的触感竟很轻,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轻柔极了。
夏若初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
萧承翊面容阴沉,捏住她的下巴。
“为什么?”
当他终于开口,声音哑涩,那股压抑的怒气才隐隐倾泻而出。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
夏若初头一偏,甩开他的手。
“你又为什么欺瞒我?云骁哥哥明明还活着!你娶了我,却瞒着我去杀我哥哥,你把我当成什么?任你摆布的小动物吗?”
萧承翊神色略微错愕,“我没有杀夏云骁。”
“我不信。”夏若初一双眸子冷如寒星,“除非你带我去见他,否则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萧承翊冷哼一声,“我的话你不信,只有温淮璋的话你才信?你身为我的妻子,从来没有想过理解我的用意。”
夏若初将信将疑地望着他,眸中闪过犹豫,片刻,她缓缓摇头:“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起过杀心?否则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萧承翊没有立时接话。
夏若初一颗心沉沉地坠落,她苦涩地开口:“你可曾知道,我从未想过成婚。与你成为夫妻,我曾经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你一次又一次将它打碎,你让我明白,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想要在一起,真的太难了。”
她仰望着他,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却再也不似往日的温情。
“我做不到。我此生都不可能理解你的为人。你始终一意孤行,不考虑我的感受,对我而言再也不值得信任。”
萧承翊觉得心中的一根弦猛地断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那张脸小巧精致,他的手掌都能整个盖住,肌肤洁白得像一捧纤尘不染的雪,看上去那样脆弱,那样娇柔。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每回总是仰着小脸看他,无论哭泣或欢笑,目光中永远洋溢着对他的依赖。
谁能想到,她要离开的时候如此不顾一切,有那样冷的一颗心。
越过她肩头,萧承翊望见不远处的人影。温淮璋被人照顾着,可他偏过头来,那双眼睛分明死死地盯着着这边。
他胸腔中的火气熊熊燃烧。
一个人变心的时候竟是这样的,她在别人的目光里寻求庇护,再把他推得远远的。
萧承翊猛地握住夏若初的下颌,“我不值得你信任?你问过我缘由吗?我的话还不如一个酸儒?”
“我问过你了!”夏若初也提高了声音,眼眶泛红,“我问过你的,送你出城那天,我说我想见哥哥,你没有对我说实话。你也从未把我妻子那样坦诚相待!”
他紧紧盯着她:“你试探我?”
仿佛难以置信地摇头,“你因为温淮璋的挑拨,就来试探我?”
“我不得不试探。我怕你会杀了我!”
夏若初声音在发抖,带着落泪时娇软的鼻音,话语却决绝而冷漠,没有一丝犹豫。
“萧承翊,我怕了你,不想再和你在一起。”
萧承翊的呼吸陡然加重,胸口剧烈起伏,“是,我在你心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有温淮璋是好人。”
“你这几天都和他在一起?同乘一辆马车?你们都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每问一句,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夏若初感觉到危险,她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想推开:“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萧承翊忽然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猛地将额头抵住她的,呼吸滚烫地扑在她面颊上。
“夏若初,我最不应该相信的,就是你这张看似单纯善良的脸。”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