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街市,车马不绝。
三皇子赵昉大驾光临太和楼。
少年一身世家翩翩公子的衣装,笑着落座雅间。
点的都是曾进贡过宫里的食材,头一道上来的便是八仙鲈鱼汤。
掌柜张顺笑吟吟地进来,躬身道:“公子尚未用饭,便赏了这般大手笔的红包,实在是折煞我太和楼了。”
“只是这一道鱼汤分量不小,一个人怕是享用不完,不如下次光顾时再尝别的?”
赵昉豪爽地摆摆手,“自家人不用客气。都点着,给我捡几样精致的装入食盒,我要带去肃王府看我的王妃表嫂,让她也把我画进卡牌里。”
张顺面上笑意不减,神色间并无讶异。
太和楼这些日子接待了不少达官贵人,就爱把“自家人”挂在嘴边,说到底肃王府这样的大神,谁都想沾些关系。
起初他还诚惶诚恐,多听几次也就习以为常,一律好生招待罢了。
给贵客斟上茶,张顺含蓄地提醒:“公子有心了。只是不巧,我们东家三日前便上山礼佛去了,只怕您白跑一趟,见不着她人。”
“上山礼佛?”赵昉问,“哪座山哪座寺?何时回来?”
“这个,小人委实不知,这东家的行踪也不会向小人交代。”
张顺人出了雅间,赵昉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夏若初竟然走了三天了。
这就奇怪了。
他出宫前,正巧遇见陪太后逛御花园的萧太君,姐妹俩关系亲厚,宫宴之后萧太君便留在宫中多住几日。
他随口提起要找表嫂玩,萧太君并没说王妃上山礼佛一事,显然毫不知情。
依照规制,命妇不得在外夜宿。若是归宁省亲等超过一日的行程,须得事先告知夫君与婆母。
夏若初再粗心大意,也不至于上山礼佛三日不归,却不遣人入宫知会祖母,这说不通。
赵昉心里有些不安。
萧承翊临行前,特意叮嘱他多照看夏若初。
彼时他还觉得是小菜一碟。表嫂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没病没灾的,哪里需要人照看?
今日得闲,他特意来太和楼买些可口的吃食送上门,让王妃表嫂高兴高兴,免得萧承翊回来后,指责他不肯上心。
总不会真把人看丢了吧?
那岂不是天都要塌了。
他顿时食不知味,只吩咐侍卫将菜肴原样送回宫,自己先行离去。
赵昉先去了肃王府,府中下人果然都说王妃上山礼佛了。他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宫中。
几经周折之后,赵昉从东宫出来时,面色已十分难看。
萧承翊曾说过,有两个人需要提防,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夏若初。
一是太子赵晞。
不过此人最近没空兴风作浪。
萧太君在圣上面前参了他一本,说他身为太子,没有管束好下人,以致冲撞肃王妃。这话也就是说给外人听,圣上哪能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德行,立刻心知肚明。
龙颜大怒,当即判太子禁足一个月,日日到御前读书;皇后也因纵容恶仆、教子无方,被罚抄经书。
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绝不敢有异动。
第二个要提防的人,是温淮璋。
赵昉起初真没将这位斯文有礼的温少傅放在心上。稍加打听便知,温府与夏府有旧,想来是萧承翊自己吃醋罢了。
一个文弱书生能做什么?
可当他得知,温少傅自赐福宫宴那日起便身染重疾,已告假离开京城,说是要探访名医。
赵昉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世间哪有这许多巧合?
三皇子立定决心下令追查,事情很快就露出端倪。
堂堂肃王妃上山礼佛,不带侍卫,只带了陪嫁侍女和一只狸奴。
而温少傅不过出城看个病,清河温氏在鄂州营的旧部却出动精锐跟随。
他们先后出城,时间几乎一致。
为以防万一,赵昉又耽搁了一整日,命人将临安城里里外外一日之内行程的大小庙宇全都翻了个遍。
根本没有肃王妃的影子。
赵昉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对侍卫怒吼:“备马,我亲自去追!”
随即才想起来,都四天了,上哪儿追去?连个方向都没有。
他颓然坐下,拧眉沉思。
当他沉着冷静下来时,那张少年感的面容便会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依他看来,夏若初与萧承翊感情甚好,这位表嫂不可能起意与人私奔。况且她向来聪明,若有目标必会耐心等待时机,可这一次分明十分匆忙。
至于温淮璋,更不是普通人,他身后是清河温氏与丽妃娘娘,除非疯了,才会做出拐带王妃之事。
他们一定想好了靠山。
一个即便是萧承翊,也不得不收敛锋芒的靠山。
赵昉眸中忽然一亮,抬手捂住了额头。
这宫中波诡云谲,人人都有算盘。许多蛛丝马迹都表明,他与萧承翊秘密筹备的“翼虎”“神鹰”一事已然泄露。
不仅太子可能得了消息,如今怕是连温家也知道了。
温淮璋的用意太过明显,他分明想以夏若初为人情,为清河温氏拉拢一个强大的同盟。
夏云骁。
赵昉气笑了。
他还真是小瞧了温家,竟敢利用表嫂的软肋,图一己之私。
想得倒挺美。把我翊表兄置于何地?
温淮璋拐走表嫂时,一定不知道萧承翊此番并非去清剿山匪,而是去找夏云骁算账。
如无意外,两边的人马会正好撞上!
翊表兄只要有所准备,就能将他们逮个正着。
赵昉义愤填膺,再次一拍桌案,茶盏、碟子、筷箸全都震得跳了起来。
“派快马!”他厉声道,“日夜兼程去给肃王报信,温淮璋把我表嫂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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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低垂,旷野无垠。
地上皑皑一片,映着冷白的月光。
树林深处,两列人马隐于枯木丛中,无声对峙。数百双眼睛盯着中间的空地,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雪地上倒着两个刚打完架的男人。
将士们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却都心知肚明,只要任何一方稍有暗示,这一片雪地便要染血。
萧承翊先站起身。
他左边颧骨淤青,唇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