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之外。
穿过纷纷扬扬的碎雪,夏若初一路奔跑。
侍女和侍卫已经急得跺脚,见她出来,三人面上立时浮现喜色。
“王妃快过去,王爷在等您呢!”
宫外百步之外,玄甲军列队在雪中静默,只看到一大片黑影,偶尔闪出甲胄的寒芒。
漫天飞雪中,通体玄黑的追云立于队列之前,马上的男人身着黑色大氅,五官隐于兜帽之下,一身冷冽。
夏若初来不及喘口气,她很想跑得快一些,却觉得腿发软,脚步踉跄。
萧承翊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翻身下马,疾步向她迎过去。
他面色阴沉,声音又急又冲,裹着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怎么这么慢才出来!知道我有多着急吗?那么多将士在等……”
夏若初扑进了他怀里。
萧承翊一怔,本能地伸手接住她。
男人身量高大,她被抱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夏若初从未那样饥渴地拥抱一个人。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颈,拼命把脸往他颈窝里深埋,冰凉的鼻尖和嘴唇透过肌肤,贪婪地汲取他温热的体温,仿佛这样才能感到心安。
萧承翊连呼吸都凝滞了。
怀中的人儿呼吸急促,贴着他的颈动脉,胡乱地呻吟、呢喃、啜泣,不知说些什么,带着细碎的颤抖。
落雪如梅,点缀在女孩乌黑的发顶,她身躯的绵软触感,裹着清雅的暗香,铺天盖地般将他的意识淹没。
他不受控制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将那娇小的身躯更紧地裹进怀里。
“……跑什么?我也没有那么急。”
耳畔落下温和的责备,男人的喘息撩过她的鬓发,夏若初只觉得一颗心被轻轻安抚,渐渐沉静下来。
玄甲军队列整肃,静默如山,看着漫天飞白间,肃王与王妃相拥的身影。
出征意味着什么?刀枪无眼,箭矢无情,再小的战役都可能有将士丧命。
是以有情人总是难舍难分。
只因今日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了。
身上捂出了热意,夏若初终于意识到抱得太久了,她轻轻扭了扭身子。
萧承翊松开手臂,将她放回地面。
夜色浓重,他的面容半明半暗,深暗的眼眸凌冽如寒星,看了半晌,他唇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你今日得尝如愿,高兴得发傻了是吗?”
夏若初盈盈下拜,“妾,感激王爷相助。”
萧承翊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注视她微红的眼角,“不许哭,我很快便回来。”
“没有哭,”夏若初别过脸,“只是雪迷了眼睛。”
她像寻常妻子送别夫君那样,伸手帮他整理披风的兜帽。
他身上暖意融融,带着清冽的气息,似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让人想不顾一切地投进去,想将所有的话和盘托出。
可她终究是害怕的。
只怕一个不慎,就打碎这温情脉脉的相处。
如果一个女人很怕夫君,始终无法坦诚相待,那么大抵,他们并不适合做夫妻。
夏若初忍下心中酸涩,抬起头,唇角漾开一对浅浅的梨涡,“王爷要去的地方,可以带我一同去吗?”
萧承翊偏头,眉间微蹙,仍是回道:“那不是去逛集市。打打杀杀的地方,不能带你去。”
“为何?”她眼睫轻颤,“是王爷不愿保护我了吗?”
“有我在,你自然不必害怕。”萧承翊一顿,“可那也不是什么好去处,终究不妥。”
女孩吸吸鼻子,鼻尖冻得微红,一双眼睛亮盈盈的。
今日倒未曾掉眼泪,比往日坚强,却好似比任何时候都黏人。
她委委屈屈地开口,“祖母跟我说,若是发生颠覆朝堂的大事,王爷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会杀了我。”
她定定盯住萧承翊,“你会吗?”
萧承翊怔了怔,没忍住,轻笑出声。
萧家祖母惯会这样吓唬小孩子。
他自小就不知听过多少狼外婆虎姑婆的故事。老夫人上过沙场上杀过敌人,胆子大得很,什么掉脑袋的事,吃饭睡觉时都能随口拈来,还曾把来家中做客的赵昉吓哭过。
大约是见孙媳单纯,不知朝堂险恶,便故技重施,想叮嘱她日后小心行事,凡事体谅夫君。
这方式显然不妥,没几个人受得了萧家这种家教。
尤其是他的王妃,胆子最小。
小娘子看上去是真被吓着了,虽在他面前强撑笑颜,可眼底的恐惧与不安藏也藏不住。
怪不得她今夜情绪这样反常。
萧承翊轻轻伸手,拨了拨夏若初纤长的睫毛,轻声哄道:“祖母吓唬你的,别当真。”
这熟悉的亲昵让夏若初心里软软的,目光盈盈地望着他:“真的吗?”
“真的。没有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刻。”萧承翊一晒,抬手捏捏她软软的下巴窝,语气温柔得很。
“我要杀你随时都可以杀,我杀人又不挑时机的。”
夏若初:“……”
到底会不会安慰人啊?
她语带嗔怨:“道别的时候要认真啊,不能这样说话伤人心的,要好好说。”
萧承翊只当她拖延时间,回眸望一眼身后的队伍,“皎皎,我该走了。”
夏若初牵住他的手。
“妾不要。”
她还未问出心里的话,怎么肯轻易放他走?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倔强,冰冷的小手固执地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萧承翊总算明白,何谓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