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明殿上,温淮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清河温氏乃百年望族,自然要查清议亲对象之底细。”
“臣逐一核对永宁侯府名下进出账目,并比对太仆寺军马草料拨付、兵部犒军银支取等数条线,发现夏府账面上多笔大宗银两的去向,与已伏法的赵国公府往年经手的边关军饷,在数目与时日上,悉数对应。”
“因牵涉军饷贪腐重案。臣已将两份对照明细誊抄成册,不日便呈递圣上。”
“今日来求太后,只因臣与夏府行过定亲之礼,臣姐位列宫闱,温氏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敢以有罪之府为姻亲,累及宫闱清誉。”
“臣恳请太后做主,温家与夏家婚事,自此作罢。”
柳氏在听到温淮璋向太后回禀之言时,就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女儿,目光翻涌着愤怒与惊疑。
夏兰萱的脸则木然而惨白,失神地望著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盛怒之下,柳氏忽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夏兰萱脸上。
“蠢货!你都做了什么?”
夏兰萱捂着半边脸,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她忽然尖叫一声,朝夏若初扑了过去,双手揪住她的衣襟。
“都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设计陷害我们全家!你早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不去死?”
她嘶声喊叫,面目扭曲。
“夏若初,你毁了我的姻缘,你会遭报应!赵姝鞭打你时下了毒,你这辈子都不能怀孕!你生孩子必然血崩而死!”
“你就算不死,肃王府也会把你赶出家门,肃王不会要你的!”
蓦然遭此恶毒的诅咒,夏若初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留下了隐疾,今日遭遇的冲击一桩接一桩,哥哥是死是活,萧承翊究竟为何骗她,各种问题在她脑海中不断翻涌。
她整个人陷在混乱里,竟无法反抗。
太后面色骤变,怒喝道:“竟敢诋毁肃王妃!来人,封住她的嘴,拖出去,狠狠掌她大耳光!”
宫人们一拥而上,将夏兰萱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殿外。
柳氏瘫坐在地上。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儿子再没有出头之日,女儿再没有好人家敢要,她苦心经营十几年的荣华梦,都在这一日彻底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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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若初从慈明殿出来时,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
莲花池边,一池残荷枯败,伶伶仃仃,看着觉得更冷。
萧老夫人留在宫中过夜,护送王妃出宫的宫女站在不远处,等着她与温淮璋说完话。
温淮璋叹了口气,“我原该早些告诉你。只是我也不敢确定,费了些周折才打听到。”
夏若初面色木然,心中却如油锅一般煎熬。
仅凭温淮璋一面之词,她根本就不会相信,萧承翊竟会瞒着她这么重要的事。
可她偏偏在太子处亲眼看到了密信。
对她图谋不轨的人,与全心维护她的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萧承翊骗了她。
无论背后的理由是什么,她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一个人是有心的。她不信萧承翊对她的好全是假的。可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她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大婚当日,他对她的冷漠如冰。
“别妄想使诡计近我身,像你这般质素的女子,我碰都不会碰。”
“明面上你是肃王妃,实则是本王的奴。本王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
那些冷冰冰的话语隔了那么久,当时她听了并不在意,如今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心口上,细细密密地疼。
又想起在莲灯寺,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射弩,声音贴在她耳畔。
“夏云骁若还在,看到你这歪到天边的准头,也要被活活气死。”
“你兄长百步穿杨,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也会像他一样出色。”他很少夸人,因此她记了很久。
还有那一夜,他忽然问她:“如果我和夏云骁同时受了伤,你先救谁?”
那些被她无心忽略的话语,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透着端倪。
夏若初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开。她看向温淮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她没有忘记,温淮璋对萧承翊向来都怀着敌意。
“温少傅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
温淮璋的身子微微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艰涩。
“我还能怎样?我还能图什么?我想救你的命啊。就算你不能嫁给我,就算你心里没有我,我也不想看着你死。这是温家欠你的,也是我温淮璋欠你的。够了吗?”
两人安静下来。
夏若初的目光落在温淮璋身上。他穿着大红色朝服,衬着灰蒙蒙的夜色,仍是清逸秀挺。
细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她,眼底是一汪化不开的温存。
这样一个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以身犯险。她便是再迟钝,也无法说出一句他不好。
越是如此,夏若初心中越难过。
旁人待她好,她只是感到愧疚。萧承翊让她不安,让她受伤,让她在这寒夜里独自煎熬,她却偏偏总想去见他。
萧承翊,真的从来不在乎她吗?
她又忆起那日在花园中,萧承翊对她说过的话。
“夏若初,你我的婚姻是圣上御口亲许,有三书六聘、婚书庚帖为证,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记于萧家宗谱之上。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只要我不同意,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一人,谁也别想带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