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初并没有感觉到害怕,也没有觉得被威胁。因为她从萧承翊的眼神里看见的是深深的悲伤和无助。
那时她正因他而感到气恼,可他的一字一句还是熨在心间,将心头的冰冷一点点化开。
“少傅大人。”好似下决心斩断自己的退路,夏若初轻声而坚定。
“我不是你爱的那个人。”
即便再孤苦无依,夏若初也不愿利用一个男人的感情,去换取他的帮助。
“许是赵姝对我用的毒伤害至深,我对过去的许多事都记忆模糊,我脑海中关于你所有的回忆,还不足你心中的十万分之一。你对这具躯壳纵有刻骨铭心的感情,恕我难以回报。”
温淮璋怔怔看着她,眼底渐渐泛起通红。
夏若初偏过脸去,不敢看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望着那一池残荷,轻声劝道。
“我的事,多谢少傅大人与丽妃娘娘相助,过往种种恩怨,从此烟消云散,你不必再对我有任何愧疚,亦不需再为我做更多的牺牲。”
温淮璋凝视着她,轻声说:“是因为你嫁了人吗?只要你回头,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
夏若初心中一阵苦涩翻涌,那是根植于这具身体残存的留恋,让她几乎被愧疚击垮。
从前她对温淮璋冷淡,对他恶语相向,温淮璋反而抱有希望。
如今她这样平静、诚恳,温和地把话说开,比用刀子剜他的心还要疼。
可她宁愿背负残忍的骂名,也不愿给人虚妄的念想,哪怕温淮璋在这个时刻转身离去,她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与我是否嫁人无关。”夏若初道,“即便没有嫁人,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少傅大人,你做的种种努力,我看在眼里。我感激你,也相信你的为人,但我不爱你。”
最后三个字,彻底击垮了温淮璋。
他眼眶里的红晕漫开来,只因为男人的尊严,才死死地忍住泪意。
他垂下眼帘,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其实,国公府中秋宴那一夜,萧承翊将我投入诏狱,我在狱中想了许多。世间男女的情爱,一种是结为夫妻,相守白头,那需要很多缘分。错一步,差一点,便再也无法挽回。我在那时便知晓,你我今生大抵是无缘做夫妻了。”
“可是还有一种方式,便是我可以随着自己的心,对一个人无条件的好。”
温淮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初儿,我将你送回你哥哥身边,有他保护你,你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到那时我便离开。”
“这是我的心愿。我不需要你偿还。你懂吗?我是在还自己的心债。”
夏若初心中摇摆不定
她正置身于浓重的不安全感之中,此刻确有强烈的冲动想回到哥哥身边。
可迈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无论孰对孰错,因何缘由,萧承翊都不会原谅一个私自逃离的妻子。
他们的夫妻缘分将彻底走到尽头。
温淮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宫中暗潮涌动,太子对你意图不轨,萧承翊眼中只有军权。从他瞒着夏云骁这件事,便知道他根本不重视你,随时可以牺牲你,你留下来很危险。”
“听我一句劝,趁着萧承翊带兵清剿山匪之际,我带你逃离临安,去找夏云骁。”
夏若初茫然失措,下意识抱住自己的双臂,指尖触到挂在腰间的一串链子。
步生莲。
在宫中行走戴在足踝上不方便,她总是喜欢把这条步生莲别在腰间。
她喜欢这条链子,从第一天见到就喜欢。
她将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指腹在月牙上轻轻抚摸。玉质温润,被她摩挲得微微发暖。
心里还是怕。对未来的恐惧一阵阵涌上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夏若初抬起头,眼底有了决断。
“我要亲自去问他。”
温淮璋神情紧张,“你不能去。萧承翊亲口威胁过我,你若知道真相,他会杀了你。”
夏若初摇头,声音也在发颤,“我要自己确认。”
“萧承翊不会对你说实话的!”
“我要自己确认。”她固执地重复。
“他心机极深,你不怕丢性命吗?”
夏若初:“我要自己确认。”
温淮璋彻底没了声音。
他像被一柄利剑当胸穿透,痛得说不出话来。
这女孩竟然,已经对萧承翊用情至深。
曾经那个只听她的话,只信任她的女孩,如今竟然连命都不要,也要去求证萧承翊的一句话。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求。
“趁现在萧承翊军务在身,你只要给他一封手信,说在宫里耽搁了,他没有时间等待,只能离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初儿。”
宫灯的光辉映在夏若初的脸上,那一张小脸清透莹白。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想听他说,我要自己去问他。”
夏若初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夜风拂过裙裾,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过来。
“如果他骗我,我不会犹豫,今夜就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