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福宫宴设在含元殿。
殿中设了乐队,分列两厢,奏乐助兴。宴席依制行九盏酒。每斟一盏,便换一轮菜式。
说是在座的侯爵命妇均可品评,实际大多数人是来享乐的,最后定夺的也不过是上首的几位。
昭成帝高坐龙御,精神不振,眼下青痕明显,不像是“微恙”,倒像是久病未愈,只坐了不多时便起驾回宫。
夏若初远远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菜品一道接一道从延和殿传过来。
宴席过半,夏若初开始心神不宁。
太和楼进献的五道药膳均一一上全,三荤两素,火瞳花胶盅、陈香雪凤煲、玉盏醉鸽,还有玉叶银杏糕、金玉百合饮。
观察在座诸位的神情,她对这几道菜也很放心,估摸其中总有食材能够进入皇供。
可不知为何,一道最要紧的八仙鲈鱼汤,却迟迟没有上。
那才是重振沈家名声的关键。
预备菜单子时,夏若初向太后与丽妃着力推荐。
“虽说民间盛传‘洛鲤伊鲂,贵于牛羊’,黄河鲤鱼、伊河鲂鱼味道鲜美,然而要说细嫩肥美,冬日的鲈鱼更胜一筹。”
“八仙鲈鱼汤,便是以八种温补药材慢炖,汤色奶白,鱼片滑嫩,香得人连舌头都恨不得一同吃下去。”
说得太后当时很是期待。
夏若初又郑重道,“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沈氏古方制作的陈皮,冲泡之后汤色金黄透亮,香沁肺腑,只有这样极致的仙品,行家称之为,黄金灿。”
所谓,一两陈皮一两金,百年陈皮胜黄金,说的就是仙品陈皮传承逾百年,无比金贵。
宫中遴选皇商,挑的还得是独特与珍稀,太和楼用一道下足功夫的鱼汤,只为了衬托这一味“黄金灿”。
当年沈家遭人诬陷以次充好,药材被当场销毁,经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要想追查已经难如登天。
幸好那时的黄金灿年份尚浅,不曾入贡,否则连这点念想也留不住。
自莲灯寺回来之后,夏若初正式接手养颐堂,便安排人秘密奔赴岭南,找到了当年替沈家监制及保管黄金灿的旧人。
由便装的玄甲军一路护送,将一盒黄金灿带回了临安,收藏在库房之中。
如今宴席已近尾声。
那道加入了黄金灿的八仙鲈鱼汤,始终没有端上来。
不用问,定是出了岔子。
有内侍凑到丽妃耳边低语。丽妃面色微变,飞快地朝夏若初这边瞥了一眼。
夏若初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未曾察觉。
宴席散后,她刚起身,丽妃便快步过来,拉上她就走。
“娘娘,出了何事?”夏若初问。
丽妃着急道:“你不是让人盯着吗?怎么八仙鲈鱼汤过不了太医院和尚食局的查验,说是,陈皮有问题。”
依规矩,进献的药膳必须同时呈上一份生药材包,另取一份烹好的一同送检。太医院查验药材真伪优劣,烹饪过程也在尚食局的监督之下,还要经过银针试毒,各处都过了,才准呈上。
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宫中也很谨慎,各处查验官只管验,不知各家食谱与背后的东家,以确保公平公正。
可夏若初从来不信有滴水不漏的规矩。
她淡淡道:“我的人盯得再紧,也架不住中间经手的人多。王爷跟我说过,东西进了宫,人多眼杂,别有用心的人处处都是,哪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买通,防不胜防。”
丽妃见她这般镇定,很是意外:“你倒是沉得住气。怎么一点都不急?”
夏若初没接话。
事到临头急有什么用?
事情都得想在前头,未雨绸缪才能赢。
“烦请娘娘将柳氏和夏兰萱也传过来。”她说。
“传她们做什么?她们正恨不得看你笑话。”丽妃虽不解其意,但见她神情笃定,便不再多问,命人去传。
两人说着话,便进了太后的慈明殿。
殿中已跪着两个人,正是辛夷和张顺。
两人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神情显得十分紧张,待看见夏若初进来,目光沉静,两人才像抓住了浮木,松了口气。
过不多时,柳氏与夏兰萱也被领了进来。
母女二人面上看不出异样,朝太后行了大礼。
太后开门见山,“哀家听说,养颐堂呈上的药材,别的都好,唯独那味陈皮不对。报的是上品,验出来的却连二等品都够不上。”
“哀家知道,这陈皮乃肃王妃外祖沈氏祖传,此事须查个清楚,以免外人说哀家包庇。今日不管是谁,错就是错,该罚就得罚。”
这话说得很明白。
若陈皮当真以次充好,便是欺君之罪。夏若初身为肃王妃,即便以“不知情”为由逃避重罚,可辛夷和张顺却逃不掉,轻者要受皮肉之苦,重者便有牢狱之灾。
不仅如此,沈家的名声也再次遭受重创,恐怕从此再难翻身。
夏若初回道,“陈皮这两年是宫中常备之物,太后与圣上指明要用它调理脾胃。进贡陈皮的想必不止养颐堂一家。”
“请问查验官,别家送来的陈皮可都通过了查验?”
冷不丁被肃王妃问话,那立在一旁的查验官顿了顿,忙躬身道:“回肃王妃,此次进贡陈皮的,除养颐堂外,只有广和安一家,广和安的陈皮是上品,并无问题。”
“哦?”夏若初侧目看向柳氏。
“小娘本是北方人,对岭南的陈皮也如此在行,倒是不容易。”
柳氏一笑:“药铺营生靠的本就是货真价实。广和安做事向来凭良心,不敢欺瞒太后与圣上。”
夏若初弯了弯嘴角,没有与她纠缠,又问查验官:“养颐堂的五盅鲈鱼汤,除我的人外,可曾经他人之手?”
“不曾。从送检到备膳,皆有专人看守,没有旁人接触过。”
夏若初转向辛夷与张顺:“你们再仔细想想,药材包和汤羹可曾被别人碰过?”
辛夷连连摇头:“药材包奴婢始终贴身藏着,寸步未离。”
张顺也道:“烹饪过程是小的全程盯着,并没有旁人靠近。”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夏若初点点头,向太后请示亲尝汤羹。
她一盅盅尝过,又将药材包逐一打开验看。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动作。
随后,夏若初转过身,目光落在柳氏脸上,一言不发。
柳氏与她对视片刻,并未移开目光,而是笑着挺直腰背。
“肃王妃是想说这陈皮被人掉了包吗?”
“这可就令人费解了。王妃的人眼睛都没离开过,谁又能掉包呢?”
“自然,陈皮的好坏,不是行家未必能品尝得出,肃王妃定是觉得自家陈皮就是上品。”
“只是不知太医院和尚食局,哪一个不是行家里手?这天底下莫非只有王妃长着不一般的舌头,旁人都辨不出真假。”
看似平常的一番话,实则把夏若初可能辩解的途径全都堵死了。
夏若初若说陈皮掉了包,就要拿出证据,眼下她做不到。
若坚持说自己的鱼汤就是好喝,用的陈皮是上品,那就是质疑太医院与尚食局数名查验官全部被收买,更要讲证据。
太后和丽妃对视一眼,眉间都浮现忧色。
众人的目光都投在夏若初身上。
夏若初淡淡一笑,“这八仙鲈鱼汤,我还真是无话可说。”
在一片讶异的目光中,她回过身,在太后面前跪下,伏身叩首。
“臣妾知错,万死难辞其咎,请太后责罚。”
此言一出,太后和丽妃俱是一怔。
连柳氏与夏兰萱都来不及掩饰,面上掠过惊异。
再看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妃,完全没有一个获罪之人的忐忑不安。
夏若初语气平缓,像聊家常般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