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颐堂从岭南运送黄金灿,途中遭遇大雨,耽误了行程。可宫宴之期已定,不敢延误,臣妾一心想替外祖争回颜面,情急之下,便从别家药铺,高价购买了上品陈皮。”
“这家商号在京中颇有名望,常供朝中大臣及宫中后妃用药。为防同行相忌,臣妾特意请求户部尚书府王夫人代为采买,宁出双倍价钱,只求买到真正的上品。想着若真是上品,虽不及黄金灿,用来烹饪进贡的膳食也并无不妥。”
说到这,夏若初故意看一眼柳氏逐渐变色的面孔,声音里带着几分悔恨。
“原想着等黄金灿运到,再请太后和太医院一同品鉴。若品阶果真不如人意,养颐堂甘愿退出遴选,潜心精进;若品阶更高,自然应以最好的进献天家。”
她说完,深深伏身叩首。
“没想到被人蒙骗,竟是连二等品都不如。此事终究是臣妾思虑不周,请太后责罚。”
丽妃听到户部尚书府四字,心头微微一动。
前些时候夏文泽在赌坊闹出的丑闻,满京城都传遍了,连她也听了一耳朵。
又见柳氏的目光有些发直,眼底分明藏着慌乱。
丽妃故作惊讶:“听说户部尚书夫人王氏确实曾经高价求购极品陈皮,说是给府中老夫人治咳嗽用,还特意找了亲家帮忙……”
她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和户部尚书府议亲的,那不就是永宁侯府吗?
柳氏面色灰败,强撑道:“婚约已解除,夏府与尚书府早无瓜葛,绝没有这回事!肃王妃不念亲情,试图以这番说辞栽赃夏府,难道不怕天下人唾弃?”
夏若初嘴角微微一弯。
“你跟我谈亲情?从我被送去栖云观那日起,与夏府便再无亲情可言了。”
她转向太后,语气恭敬。
“尚书府购买陈皮的票根还在,上有尚书夫人亲笔签字。”
“尚书府的购货收据,日期也在婚约解除之前,柳氏亲自送货上门。尚书夫人可以作证,养颐堂取回的正是同一批陈皮。”
柳氏一时语塞。
太后听后,只对夏若初说:“你且起来说话。”
随即目光严厉地扫向查验官。
“同一批陈皮,为何广和安的是上品,养颐堂的却连二等都够不上?”
那官员扑通跪地,浑身发抖。“太后饶命,臣……臣再去查……”
“实情就是,有人收了银两,替人卖命。”夏若初接过话头,“只是你没想到,两边进贡的本就是同一批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看着柳氏,甜美一笑。
那笑意落在柳氏眼里,像一根针直戳进心里。
柳氏慌忙跪地,“太后明鉴!我实在不知肃王妃所指何意,广和安的陈皮,便是整个临安城最好的!”
这局面来得猝不及防,柳氏牙都快咬碎了。
她万万没料到,夏若初竟从那么早时候,就为她设下圈套。
原本以为那只是针对夏文泽的算计,没想到是个连环计。
接近尚书府,获得王夫人信任,建议王夫人找上品陈皮给婆婆调理身体,最后证明养颐堂取走的是同一批陈皮。
一桩桩,一件件,夏若初早就布下了诱饵。
偏偏她还无法申辩,尚书府的陈皮翻出来一验便知,的确够不到上品的资格。
只听夏若初正色道,“太后,皇商遴选尚未结束,养颐堂仍未呈上真正参选的货品。我已命人快马加鞭,沈家古法秘制黄金灿很快便会送到。”
“既有新鲜的药材和食材,臣妾愿将功赎罪,亲自为太后备膳,以尽孝心!”
“小娘届时也一同品尝吧。”夏若初和气地笑着,走到柳氏身边。
俯身时,面色沉下来,低声道,“脏水泼自己身上滋味如何?要怨,就怨你自己长期以次充好,咎由自取。”
柳氏嘴角却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当我是这样好欺负的?难道我便没有防备,没有留后手吗?”
夏若初微微一怔,面色微变。
人往往就是如此,她放了条长线,步步为营,却可能忽略了眼前的风险。
柳氏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那就请肃王妃让我见识见识。若是呈不上来,你便坐实了这欺君之罪。
后半句很小声,仅让夏若初听见。
“我倾尽全力,也不会让你的人踏进这道宫门!”
夏若初脊背一凉。
她当真低估了这个女人的狠辣。
她一直以自己的底线去揣测别人,有的事情她怎样都做不出,便也设想不到对方会赶尽杀绝。
柳氏显然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血溅三尺,不惜残害无辜。
看守库房的店员有危险!
夏若初霍然回身:“太后!恳请调皇城司护卫相助,容我出宫,晚了就来不及了。”
太后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便有内侍求见。
太后准了,来人身着内侍袍服,夏若初却一眼看见,他手中捧着的一只红木匣子。
“奴婢内侍省都知陈礼,奉肃王殿下之命,特为王妃送古法陈皮黄金灿入宫。”
“肃王殿下已将意图纵火、杀人劫货的贼人尽数拿下,送交大理寺严审。主谋何人,不日便知。”
殿中众人俱是一怔。
霎那间,柳氏面色苍白,脚下踉跄两步,夏兰萱忙伸手扶住。
夏若初立时回想起来,陈礼,萧承翊临行前叮嘱过的名字,便有一个是他。
她耳边嗡嗡作响,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萧承翊不是一早就带兵出城了吗,他怎么会来?
“肃王殿下让奴婢给王妃带句话。”陈礼走近,轻咳一声,“这个……”
“小猫崽咬人没力气,须一击即中,不可留情,不留后患。”
夏若初面色一红。这让人传的什么怪话嘛。
渐渐地,她心中涌动一丝甜意,又隐隐生出敬畏。
一击即中,不可留情,不留后患。
萧承翊这是在提醒她。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他知道那是夏若初想不到,做不到的事情。
出兵之际,他仍在担心她。
陈礼又笑道:“肃王殿下请王妃速速料理完手头之事,到宫门外一见。殿下即刻要带兵出城,要与王妃话别呢。”
话音落下,丽妃头一个捂嘴笑了出来:“太后您听听,谁说肃王冷漠无情,私下好生黏着妻子啊。”
夏若初耳根泛红,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欢喜从心口涌上来,脑子里什么也记不住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太后,我……我想先出去一趟,很快便回来,可以吗?”
太后笑着摆摆手:“翊儿出兵时间紧迫,你快去罢。那黄金灿,哀家自会安排。”
夏若初转身要走,门外却再次通传。
“温少傅求见!”
温淮璋一身大红朝服走入殿中,手中握着两本册子。
他迎头挡住夏若初的去路,微微欠身。
“请肃王妃留步。永宁侯府账目一事已查清,王妃不可不知。”
夏若初无法不停下脚步。
就在那一瞬,温淮璋音量骤然压下去,只容她一人听见。
那微弱的话语,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初儿,你不能去见萧承翊!”
“你若想活着见到夏云骁,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