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声音就安静了。
三条人命,说没就没。
无法控制的,夏若初打了个寒战。
坏人固然该受罚,可这样的死法,她毕竟是平生头一回亲眼见识。
数十板子便让人气绝身亡,可见力度有多大,足以致人脾脏破裂,七窍出血,死状惨烈。
她很难克制不去想,萧承翊自小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他耳濡目染的都是怎样的言传身教。
若一个人从小见惯了血淋淋的场景,他这个人,的确很难不变得暴戾。
太子的话终究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
若有一天夏云骁不肯替萧承翊卖命,萧承翊当真会下手杀了他,然后再杀自己吗?
她心里忽然不那么肯定了。
若真有那一日,她该如何面对萧承翊。
大概也会恨他吧。
自己极为亲密的人死在眼前,那滋味有多痛苦,只看皇后那张脸就明白了。
皇后面色惨白,眼底泛着红血丝,声音都在发颤:“本宫……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太夫人好手段,连个奴婢也不肯放过。”
萧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收好金牌。
“这奴婢亲口承认,她将王妃带错路。王妃见太子身体不适,便出手救治。这奴婢怕自己惹上麻烦,竟丢下王妃跑了。这样背主的东西,皇后娘娘还能留在身边吗?”
这番话,便是对今日之事彻底盖棺定论了。
老人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到太子身上。
“先帝年间,苗刘祸乱,叛军杀入宫中。是老身护着陛下与太后撤出临安,许多太平日子里对主子殷勤的奴才,到了危急关头,跑的跑散的散。”
“越是满口忠心,打着主子旗号坏事做尽的奴才,越是黑心。这样的人迟早招来祸事,一日都留不得。”
“今日老身替皇后和太子除了这个祸害,不必言谢。”
她说完,牵起夏若初的手。
“我累了,还得陪太后打牌去。初儿,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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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若初搀扶着萧老夫人往太后宫中走去。
耳边絮絮叨叨的叮咛声,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老夫人停下脚步。
夏若初忽然问:“祖母,若是有一日,发生您方才说的那种大事,您说王爷他会不会因形势所迫……对自己人动手?”
“什么意思?”
夏若初咬了咬唇:“我是说万一……我和祖母成了人质,王爷会不会以大义为先……杀了祖母,或者杀了我?”
老夫人愣住,看她半晌,噗嗤笑出来,“你这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呢?”
夏若初强自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是孙媳胡思乱想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问错了人。这是萧承翊的亲祖母,在老人眼里孙子自然是千好万好,不可能做出对自己人动手这样残忍的事。
说不定在老夫人看来,萧承翊还特别心软善良呢。
老夫人笑了一会儿,渐渐正色,叹出口气。
“他会的。”
夏若初脚步僵住。
“真到了两难的深刻,翊儿会对自己人动手,包括你我。”
夏若初呆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老人家还真是直接,什么话都不藏着掖着啊。
她本能地抱住自己的双臂,“那我如今活着也没什么用了!早晚都是要死的。”
见她这样,萧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什么死不死的,谁让你死了?”
“那是乱世之中才有的劫数。如今北疆平稳,我朝兵强马壮,民间富庶,虽说圣上近来龙体微恙,但皇子们都各有各的出息,没什么可担心的。”
“就算真到了你说的时刻,我这老太婆都要提枪上战场,怎么可能被人拿住当人质。”
夏若初体会不到这种豪气,捂着脸道:“我是不行的。我又不会打仗,我肯定是要保命第一的呀。”
老夫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得更欢了。
“真到了那时候,就算你想逃,老天爷也不给你逃的机会。满城都是刀光剑影,多少达官贵人想跑,跑得出去吗?城门一关,外头围得铁桶似的,你就是插翅也飞不出临安城。”
夏若初听得心惊肉跳,“那那,我可以提前知道消息,和王爷一起带着祖母逃出去吗?”
老夫人笑得直摇头:“你夫君要是这样的人,你会看得起他吗?”
夏若初不说话。
老夫人见她脸色惨白,倒有些意外。
这武将之女胆子这么小吗?
不过是闲话家常,随便说几句玩笑话罢了,怎么就吓成这样了?平常跟后妃们闲聊都说这些,也没见谁害怕呀。
她想了想,倒也想通了,永宁侯夏无咎出了名的花拳绣腿,夏云骁倒是真本事,不代表妹妹也厉害。
也罢,娇养便娇养着吧!
谁让我孙儿只喜欢这个小娘子呢?
老夫人疼爱地摸了摸夏若初的头:“不怕不怕,祖母逗你玩的。其实呀,祖母是想告诉你,翊儿肩上的担子重,你要多体谅他。”
“当年他母亲进门时,我管得太多,事事都要插一手。现在回过头去想,大概也把人逼急了。”
“翊儿亲缘淡薄,实在是没有人教他如何疼爱妻子。”
夏若初怔怔地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老夫人温和地劝慰道:“可翊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相信他的为人。”
“真到了取舍的时候,他就是宁愿自己丧命,也要保你活下来。”
夏若初没有感到安慰。
她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谷底。
萧家儿郎世代征战沙场,他们的荣耀、他们的尊严,都是拿命换来的,他们要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夏若初不是。
她不想要一个英雄,只想要平平安安过日子。
她不想经历生离死别,那种滋味,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她害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