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暖阁。
夏若初实在不爱与夫人贵女们聊家长里短,三两句就要提如何照顾夫君,什么时候再添子嗣,她宁愿躲得远远的。
太夫人去了太后处,她不能像块膏药似的总粘着老人家,便一个人躲到水榭透气。
此时宫女们来来往往,正往暖阁中摆甜点,供晚些时候贵人们的下午茶点。
她来了兴致,发挥吃货本色站在一旁看着,说这碟桂花糕香味纯正,又说那盘莲子酥该配青瓷碟真好看。
都是好听的,夸人的话。
宫女们没见过这么没架子的王妃,被逗得开心极了,都要递点心过来让夏若初品尝。
她还没来得及吃,身后便上来一个嬷嬷,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见过肃王妃,奴婢是皇后娘娘跟前的齐嬷嬷,娘娘请王妃到任明殿见面,问几句宫宴菜肴的事。”
夏若初心里咯噔一声,又想找她的麻烦?
面上不动声色:“我与皇后娘娘素无往来,宫宴之事只与丽妃娘娘商议。皇后娘娘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找我?我还是不去了。”
她可没忘记,上回萧承翊让皇后当场没了面子,皇后恨不得撕了她。
那齐嬷嬷身穿品级服制,对其他宫女神情倨傲,一看便是皇后跟前有头有脸的人。
“王妃这话不对。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所有命妇都归她管。娘娘传召,不管什么缘由,不去便是大不敬。”
见夏若初站着不动,便又补了一句:“几位诰命夫人都在,丽妃娘娘也在,等着王妃一同过去说话呢。”
听这话,夏若初心里略微放松。
既有这么些人在,还有丽妃,想必皇后确实有要事商议。她若执意不去,万一耽误了正事,反倒成了柳氏手里的把柄。
“我这就去,嬷嬷前面带路。”
夏若初留了个心眼。
“不过我饿了,先拿块点心吃。”
这也无法拒绝,齐嬷嬷便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等她。
夏若初趁机拉住一个小宫女,假借从她盘中拿点心,压低声音:“快,帮我传话给荣安太夫人……”
“王妃要吃点心,奴婢伺候便是。”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接过盘子,将那小宫女支走了。
夏若初心中一凛。
见又是个面生的嬷嬷,五十来岁,眉目和善,瞧着极沉稳。
“你是?”
那嬷嬷将盘子递给她,嘴唇微动,“奴婢是尚仪局掌事的尚宫女官。”
“肃王交代过,今日王妃的贴身侍卫和侍女未必允许进宫,命奴婢务必照应王妃。”
夏若初的心,怦地跳了一下,立刻想起那天夜里,萧承翊给她反复强调的几个名字。
他不放心她。
人不在身边,还在为她安排。
“有劳孙尚宫。”
“王妃折煞奴婢了。”孙尚宫笑道,“王妃放心去见皇后,老奴立刻去回太夫人。”
夏若初点了点头。
跟着齐嬷嬷走时,脚步轻盈了许多。
她一路磨磨蹭蹭,一会儿扑蝴蝶,一会儿看锦鲤。齐嬷嬷催了又催,连“皇后要生气”都搬出来了,夏若初只当没听见,慢悠悠地走。
夏若初从侧门被领进一处殿内,她不熟悉宫里的路,只当是抄了近路,并未多想。
只见独立的院中,假山叠翠,石径逶迤,遍植草木,枝头覆着薄雪,可以想象到了春日花团锦簇,该是何等盛景。
待进入屋中,夏若初立时觉得不对劲。
室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鎏金熏笼中焚着上好的银丝炭。透过半垂的珠帘,隐约可见内室中,帐幔低垂的宽大床榻。
这是何人的寝殿?
“嬷嬷!这是何处?”
回头一看,齐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她几步追出去,迎面两柄长剑架在面前,两个宫装侍卫面无表情地堵住了门。
“你们是什么人!”夏若初厉声呵斥,“敢拦肃王妃的路?”
侍卫既不答话,也不让开。
她骂了半天,两人纹丝不动,拿剑逼着她一点一点退回了屋内。
夏若初心跳得飞快。
四周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与其在门口跟那两个木桩子干耗,不如趁这空档想想怎么脱身。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扫了一眼满架的书册,随手抽出一本来翻。
字真丑。
她撇了撇嘴,扔到一边,又抽出一本。那么新,都落灰了,根本没翻过。
什么读书人,分明是装样子。
她有些不耐烦,随手翻开案上一本压在最底下的册子。
几页信笺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夏若初随意一看,动作不由僵住。
有一瞬间,她几乎辩不出眼前的字是何意思,脑海一片空白。
她强自镇定,用冰凉微颤的双手摁住字条,一字字读下来。
“软禁夏女,以制其兄。若有变,即杀之。”
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信,和自己有关吗?
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她抖着手,又去翻另外几张字条,一条一条,字迹略有不同,可内容大同小异。
她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字迹。
在深夜的书房里,在他批阅公文的案头。
在那个明媚的午后,他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让她记住。
还有她被推倒在桌案上,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一串酥麻的痕迹,她偏过头,模糊的视线里便是他那漂亮的字迹。
刚劲凌厉,力透纸背,锋芒暗藏,寒刃无声。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
“杀。”
他要杀谁。
萧承翊要杀谁?
这些字条到底有什么关联。
“好香啊!”一个男人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放浪、轻佻。
夏若初不寒而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站起身,便见太子赵晞迈进门来。
“我就说嘛,什么香气这样迷人。”赵晞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视线黏在她身上。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在夏若初身上放肆地流连,像看一只垂涎已久的,终于落进笼中的金丝雀。
“原来是美人香。”
“魂儿都被你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