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福宫宴这一日，清晨落下了第一场小雪。

细雪下到午时方歇，皇宫的檐角已覆上了一层洁白。

夏若初陪着萧老夫人，和几位命妇与后妃坐在暖亭里，正好望见园中几树盛放的红梅，煞是好看。

若是平常，她早出去折梅花玩了，现在却提不起精神。

清晨醒来时，萧承翊已经不在身边。

不知他为何走得这样急，连句道别的话都没留下。

明明昨夜睡前还亲得缠绵悱恻……

低哑微醇的声音贴着她耳垂轻哼。

“皎皎，你是甜的。”

“乖，那里不能玩，我会忍不住。”

“等本王回来，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用力咬下去，吮吸。

……

一阵笑声骤然响起。

“瞧肃王妃这可人的模样，真真是出挑，肃王不知该怎么疼呢！”

“我不疼！”夏若初脱口而出。

“啊？”夸她的宸王妃一愣，众人随即更是笑开了。

夏若初面红耳赤，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个正着。

还好命妇们只当她是害羞。

“听说肃王府名下的药膳坊接济了不少穷苦人家，太后娘娘前儿还夸！”

“太夫人好福气！有这样争气的孙媳。”

如今人人都知道，肃王妃在婆家的地位并非传言中那般难堪，又得了太后赏的厚礼，自然顺势奉承。

夏若初很懂得这个道理。

和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相比，高门贵妇们的拜高踩低简直是小儿科，都不值得计较。

她微笑着一一回谢，语气温婉，礼数周全，对年长的恭敬，对同辈的和气，言语间既不抢风头，也不露怯。

孙媳貌美又能干，知书达理，落落大方，萧老夫人面上的笑容便也藏不住。

夏若初心中却开始焦灼。

不知辛夷和张顺能不能应付今日的场面。

那二人此刻正在延和殿，是宫里专门辟出为各处前来遴选皇商的掌柜或东家备办样品的地方。

夏若初坐在这厢陪命妇们喝茶，中间隔了好几道宫墙，根本无从知道那边的情形。

她信得过辛夷和张顺的本事。辛夷对药材极了解，为人又细心，张顺十分好学，在食材方面长进惊人，如今说起药膳养生也是头头是道。

唯一教人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两人都有些实诚，万一遇上有心刁难的人，就怕吃哑巴亏。

以夏若初的身份，是万万不能卷起袖子亲自出去张罗的。世家大族经营产业的虽说不少，也都是聘请的掌柜在外头操持。

只能干等。

这让夏若初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养颐堂声名鹊起，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背后的大东家是谁。有几位府上也经营产业的夫人过来打招呼，皆客客气气地含笑行礼。

皇商遴选本无严格的名额限制，就算选不上，将来也少不了打交道，各安其利，和气生财，犯不着得罪肃王府。

若有人存心和夏若初过不去，这满城就唯有一家了——

永宁侯府的药铺“广和安”，更名之前也是沈家的产业。

夏若初知道柳氏经营的手腕，那是只盯着盈利，从不把心思花在真材实料上。

听说为了皇商的名号，永宁侯府投了近千两银子去打通关节。毕竟当年的沈家身为第一皇商，每年进账少说也有几万两白银，谁不垂涎三尺？

可若是拿不下呢？

柳氏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此前夏若初追回太后赠予的礼金，令他们伤筋动骨。加上最大的靠山荣国公府被抄，温家的亲事还悬在天边，若皇商之名再落空，永宁侯府很快就要捉襟见肘。

所以柳氏志在必得。

而且她见不得夏若初好，一定不会放过养颐堂。

今日必然多波折。

寻思间，丽妃从偏殿过来，含笑道太后已经歇息好了，请几位太夫人入殿叙话。

说完朝夏若初投来一笑。夏若初淡淡地还礼，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肃王府虽然为她撑腰，但萧承翊实在无暇分身去管皇商这种琐事。赐福宫宴的各种杂事，倒是丽妃为养颐堂行了不少方便，又替她找到萧夫人的下落。

她没有揭穿丽妃的秘密，这份人情便算还清了。

正想着，抬眼便瞧见刚走进园子的两道熟悉身影。

柳氏与夏兰萱正施施然走来。永宁侯府位份不算高，反倒方便柳氏两头走动，来回张罗。

夏若初心里便不大痛快。

她上前拉住萧老夫人的手臂，凑过去低语几句，又撒娇似的摇了摇老夫人的袖子。老夫人被她逗得眉开眼笑，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满眼都是疼爱。

这一幕落在柳氏母女眼中，两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走出几步，夏若初还故意朝她们那边飞去一眼。

气吗？气死你们才好，最好气到自乱阵脚。

一个人缺什么便最渴望什么，柳氏母女最嫉恨的，就是夏若初的出身。

如今夏若初不但未在肃王府遭罪，看上去反倒被婆家捧在手心，又能自己挣银子，较从前在永宁侯府的日子过得还要好。

真让人气得牙痒痒。

夏兰萱眼底满是怨恨：“她为什么总是运气这么好？！”

相比女儿喜怒形于色，柳氏只是轻飘地勾起一边嘴角。

“人一嚣张就会疏忽。夏若初太坏，和她娘一个德性，都是坏心眼，必须受到惩罚。”

柳氏心头翻涌起一阵不忿。

她柳清雅问心无愧，行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

她对夏无咎情深义重，隐忍多年，甘当外室，这世上有几个女子像她这般痴心？

对永宁侯府，她尽心尽力；对两个孩子，她精心谋划。对温家姐弟，她更是小心翼翼，嘘寒问暖，生怕哪里不够周到。

可这些人呢？统统都对不起她！

夏无咎自私自利，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把妻妾子女都当成奴才，要不是还需以这侯夫人的位置为靠山，她何至于委曲求全？

等皇商的名号到手，她把钱财牢牢握在手心里，定要好好收拾那个老东西。

她替国公府办了不少事，可赵时安贪得无厌，贪了夏府那么多银钱，如今抄家流放，实属活该！

温家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用心良苦想将美貌无双的女儿嫁过去，那府里从主子到下人全都不冷不热，端着架子瞧不起人。

想到一对亲生子女，柳氏深深的失望，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一点城府，白花她的心思和银钱。

最可恨的还是夏若初。

想到夏文泽被毁掉的仕途，想到夏兰萱岌岌可危的婚事，这一切都是拜夏若初所赐，柳氏就恨不得拿刀子捅过去。

她一个乐籍女子，好不容易逆天改命，那么努力，那么聪慧，理当享一世的荣华富贵。

她不仅要当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将来还要封诰命夫人，一生尊贵。

这一切怎么能被区区一个小丫头毁掉？

看到夏若初那张脸，她就想起当年死活不认她妾室身份的沈婉。

夏若初与沈婉一样，都该去死。

“肃王有军务外出，身边就一个老太太。这丫头尚不知死活，敢来挑衅我。”柳氏声音阴冷。

“你哥哥没能完成的事，母亲自有安排。”

夏兰萱眼睛一亮：“母亲是说，太子……”

柳氏施了个眼神制止她，母女二人会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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