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没底,一路上也闷声不吭。
马车到了肃王府门前,萧承翊骑马靠到车旁,掀开帘子找她:“我去校场,不用等我。”说完便调转马头,纵马远去。
夜里下起了雨。
是冷到浸入骨髓的冬雨,打在人身上像冰碴子似的。
火把在雨幕中燃烧,混着响彻天地的嘶喊。
将士们已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了两个时辰,早分不清身上是汗水还是泥水。
萧承翊赤着上身站在中央,露出斑驳的旧伤疤,雨水顺着紧实的肌肉纹理往下淌。
他十指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对面的玄甲军面色一变,仍咬紧牙关,大吼一声冲了上去。拳头还没碰到萧承翊的胸口,下巴已挨了一拳,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一起上!”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定,大吼着同时冲了上去。
拳脚砸在肉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在泥水里翻滚,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扑。
玄甲军是肃王亲手带出来的兵,英勇无敌,遇挫越勇。萧承翊一拳击倒一个,肋下却被另一人的膝盖重重顶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侧身避开迎面来的拳头,背上又挨了一脚,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胸口起伏,嘴角渗出血丝。
“拿刀!”
关朔冲出来大喊:“住手!”一把将那几个真的拔刀就要往前扑的士兵推开。
“王爷,今夜够了!夏云骁非等闲之辈,明日出兵前途未卜,不知会遭遇怎样的敌人和情形,您要保重身体……”
萧承翊一把将关朔推开,走到木桩前,赤手空拳地砸上去。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拳比一拳重,木桩在雨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冷雨浇在萧承翊身上,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也是在这片校场上,也是在同样的冷雨中,父亲一军棍打在他幼小的背上。
“你是我萧策的儿子,你可以死,但绝不能输!”
“不许哭!”
又一军棍打下来,他摔倒在地,嘴角磕破了皮,血淌进嘴里,咸腥咸腥的。
脑海中的回忆炙烤着他的身体,萧承翊低吼一声,挥出一拳砸向木桩,木桩劈裂,木屑扎进皮肉中,血顺着雨水往下流。
无人敢近前。
风雨中,江刃的声音远远传来——
“肃王妃到!”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萧承翊的拳头顿在半空。
众将士屏息凝视,许多人还是头一回见到肃王妃,人群无声地让出一条道。
火光映出一行身影,几名侍女手提琉璃宫灯,簇拥着一人从雨夜里袅袅行来。
走在中间的女子撑着油纸伞,她穿着樱粉色袄裙,雪白狐毛披帛,身姿比任何人都轻灵纤秀。
侍女远远止步,夏若初独自一人撑伞走到萧承翊跟前。
她仰起素净的脸庞,声音婉转悦耳。
“妾,给王爷请安。”
萧承翊眼里还有未褪尽的红血丝,怔怔地望着她不说话,像是一时没认出人来。
片刻,他声线低哑:“你怎么来了?”
“想王爷,就来了呀。”
夏若初将手中的伞递到萧承翊面前。
萧承翊将手背在身后,“回去。”
这样冷漠的拒绝,夏若初却并不在意,她嫣然一笑,伸手到他身后,将他的手牵了出来。
那双大手冰冷僵硬,磨破的伤口露出鲜红的血色,夏若初只是愣了片刻,便平静地将伞塞进他掌心里,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
“那么多人看着我呢,你让我回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夏若初佯装凶巴巴地蹙眉,声音娇嗔。
“要不要乖乖拿伞?”
萧承翊立即握住了伞柄。
他身量高大,一个人便占了伞下大半的位置。夏若初挤到他跟前,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仰着小脸端详他。
“王爷吃过晚饭了吗?”
雨水打湿她鬓角的碎发,贴在雪白的腮边,像朵带着露水的小茉莉。
萧承翊垂下眼眸:“我没事。你不必过来的。”
嘴这么硬。夏若初不想说话了。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搂住萧承翊的脖颈。
萧承翊的背脊一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想退开,“这是校场!”
可夏若初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没有衣物的阻隔,她绵软的身体贴上他冰冷的皮肤,温热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
萧承翊的声音因干渴而喑哑。
“我把你弄湿了。”
“不怕。”夏若初轻声说。
她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紧绷的肌肉,他的背上有雨水,有泥浆,她全都不在乎,将冰冷和泥泞全部揉进自己怀里。
男人的躯体刚硬如铁,头却垂得越来越低,终于将脸埋进那温暖而馨香的颈窝。
“你真的不怕吗?”萧承翊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夏若初怔了怔。她听出了这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问她怕不怕面前的人,怕不怕他背负的诅咒,怕不怕他难以消融的冰冷与孤独。
“我不怕。你也别怕。”夏若初柔声说。
“我是仙女,是上天降落在你身边的仙女。你遇到的妖魔鬼怪,诅咒厄运,我全都会替你挡掉。”
萧承翊的手臂猛然收紧,将那绵软的身躯箍进怀里。
夏若初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在他耳边轻哄。
“嗯嗯,夫君乖,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