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一夜,萧夫人仍恐惧得身子发抖。
当时,她隐约听见“淮安王”三个字,又听那人说给某位将军下毒,又提到了某人迟早要谋反。
萧夫人大惊,她听不明白其中的细节,可知道这是要命的事,连忙回身就逃,慌乱间不小心踢倒了花盆,惊动了密谋的人!
彼时四处都是流民暴动,路上横死的人不知凡几,她没头苍蝇似的往河边跑,还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了。
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没有带刀,可单凭一只手便能将她掐死,她被扼得喘不过气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句:“我是镇远将军夫人,你敢伤我?”
谁料那面具人听了反而目露凶光,手上的力道愈发加重。
就在萧夫人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扑了上来,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面具人的后脑。
萧夫人只觉得脖颈处的力道一松,便跌进了河里。
好在水流不算湍急,她凑巧抱住一块凸出的石头,勉强稳住身子,保住了性命。
黑暗中,她看见那面具人掐住了那个女孩的脖颈。
小女孩力量单薄,眼见必死无疑,手里却不知攥着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戳进了面具人的颈侧。
面具人发出一声惨叫,抬脚将那女孩踢进了河里。
水花四溅之后,便再无动静。
“我至今也不知那是谁家的姑娘,长什么模样,是死是活。用的是什么刀把那凶徒给扎伤了。”
萧夫人感叹了一句。
“那不是刀,是簪子。”萧承翊接口道。他眼神一片晦暗,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赤金缠丝梅花簪,特意找匠人打造的防身武器,是她兄长送给他的礼物。”
不顾萧夫人面露疑惑,他继续追问:“所以并非如传言所说,是你向永宁侯府的四娘子求救,她却命车夫快马离开。”
萧夫人摇头,“我从未见过永宁侯府的千金。”
“当时,我一心只想离开萧家。正好见那河里漂着许多流民的尸首,被水泡得面目全非,有个女子被划破了脸,根本辨不出本来面目,便起了异样的心思。”
于是,萧夫人便狠下心来和那具女尸互换了衣裳。
她将自己贴身的首饰与玉佩全都留下,趁着夜色逃离了河边。
天黑雾重,没有人会细看,更没有人想得到堂堂将军夫人会做出这种事。
等僧众和镇远将军府的人寻到那具尸身时,便顺理成章地以为她已经死了。
此后她隐姓埋名,辗转来到这座荒僻的庵堂中带发修行。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该说的就是这些,你都问完了?”萧夫人站起身,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儿子。
“问完了就赶紧走,今后不必再来。你想让我回府,除非我死了。”
萧承翊半晌没有动。
他用一双冰冷深邃的眼眸看着面前的妇人,难以掩饰错愕和失望。
“你既然如此讨厌我,为何当初要生下我?”
萧夫人背脊僵了一瞬,那张面容愈发苍白淡漠,渐渐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根本就不想生下你!”她忽然怒喝一声。
“你们萧家仗着皇命将我抬进门,你祖母不过是要我给萧家生个儿子,好让你父亲在朝堂上多个文官外援罢了。她日日盯着我的肚子,烧香拜佛求孙子。等你落了地,她便心满意足,谁还在乎我愿不愿意?”
她声音逐渐尖锐:“你知道为何从不给你办生辰宴吗?”
“因为你一出生,就请人批过你的八字,天煞孤星,一生孤寡,无人相伴!”
“你祖母不许别人声张,不让办生辰宴以免惊动上天。我当时就觉得,真是报应啊!哈哈哈!你父亲误了我一辈子,就报应到你身上!”
“若有来世,我绝不会再踏进萧家的门。我会去找我爱的人,哪怕粗茶淡饭、布衣荆钗,也好过一辈子像困在牢里!”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手指指着萧承翊,眼神里满是扭曲的恨意。
“他死了!你们萧家仗势欺人,活生生把人逼死了!你们都要给他赔命!”
“萧策已经给他赔命了,你也一样!哈哈哈哈!”她笑得癫狂,笑声在庵堂中回荡。
“天煞孤星,一生孤寡!我等着看呢!哈哈哈哈……”
那尖利的笑声穿过破旧的门缝,刺入夏若初的耳中,让她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她看到,萧承翊跪在蒲团上,低垂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跪的孩子。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砸在夏若初心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恨不得冲进去摇醒萧承翊。骂回去呀!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手握重兵、杀伐果断,为什么老老实实跪在那里被人骂?凭什么要被人这样糟践?
然而,萧承翊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你骂够了,此生我们再无瓜葛。”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夏若初心里火烧火燎般的难受,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江刃低声劝了一句:“王妃,别难过了。”
她哽咽一声,吸了吸鼻子。
屋里头忽然传来萧夫人的声音,“谁!谁在外头?”
一听这声音,夏若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上头。
她豁然站起身,“哐当”一声,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萧夫人吓得猛地回头。
只见后门处站着一个很好看的小女娘,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个佩剑的高大男人。
女孩发间粘了几株枯草,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腮边垂着泪珠,看着惹人怜爱极了。
可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上,却满是怒气,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好像恨不得扑上来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