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温淮璋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天边浓浓的墨色。今年冬天似乎特别冷，想是很快就要下雪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家仆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匆匆进来。
“鄂州营统制赵大兴，见过少傅大人。”来人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温淮璋将人扶起，急切地问，“辛苦你了，情况如何？”
“回大人。玄甲军确实在加紧操练，后日一早，肃王便要亲自带兵出城。”
“后日？”温淮璋眉头下压，“这般突然，可曾打听到是何事？”
“说是清剿山匪。殿前司相熟的弟兄并未察觉异样，军中也无人议论。想来，不过就是某处山匪过于凶悍，朝廷便命肃王率玄甲军前去镇压，也不是没有先例。”
温淮璋点点头，但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怒气。
后日是赐福宫宴，是夏若初十分重视的日子，而柳氏一干人却恨不得她当众出丑，这个时候她最需要有人站在身边支持和保护。
萧承翊倒好，说走就走，把夏若初一个人扔下不管，自己领兵去剿什么山匪。玄甲军没有其他将领吗，非得亲自去？
若是他温淮璋，便是天塌下来，也绝不会在要紧时刻离开夏若初半步。他为此已经付出了沉重代价，连肠子都悔青了。
那就让萧承翊走好了。
走得正好！
“有劳赵统制，安排你的人马做好准备。所有人严防死守，不得走漏一丝风声。”温淮璋吩咐道。
“宫宴结束当夜，只要我把人带过来，随时动身。”
赵大兴应道：“末将遵命。之前商议的几条路线，大人可定好了走哪条？”
温淮璋略一沉吟，““往青枫岭方向，走水路去江阴。”
“江阴？这么说，大人是决定要把人带去……”
“没错。”温淮璋道，“我要带她去找那个死而复生的人，夏云骁。”
他冷冷一笑。
等萧承翊打道回府时，夏若初早已回到哥哥身边，她不会再相信这个欺骗她的男人。
-
翌日。
清晨，夏若初带着两名近身侍卫出门，没有去养颐堂和太和楼，而是赶着完成另一件重要的事。
此刻三人藏身于庵堂后门，透过门缝看着里边的动静。
夏若初拉高蒙在面上的白纱，看着周围脏兮兮的杂草，心中感叹自己偷窥的业务真是越来越娴熟了。她都开始担心有一天会爱上这种刺激的生活，忘了怎么烹饪药膳。
江刃悄声道：“丽妃的消息能准确吗？萧夫人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正因为拿不准才瞒着王爷。”夏若初道，“咱们先来探探虚实，万一搞错了，不至于让王爷白高兴一场。”
这静慈庵属实破败。
院墙斑驳，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大白天也充满一股肃杀之气。城北的风又猛烈，裹着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宁愿装死躲在这寒酸之地，夏若初也觉得难以相信。
换了是她才不会这样亏待自己，她就喜欢有钱的生活，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住得舒舒服服的。
人活一世无需内耗，没必要自己搞得很憋屈，解决问题就好了。
丽妃的消息应该不是假的，但夏若初怕的是自己记忆错乱。
她到现在还没想起来萧夫人溺水当晚的细节。即便萧夫人好好活着，当年若真是这具身体一念之差扔下人家，那还不如瞒着萧承翊算了。
尚游插话道：“听闻萧夫人当年是溺水而亡，尸身都捞上来了，怎会有错？”
江刃道：“听说尸身泡了水，又被水中石子划伤了脸。认错也是情有可原。”
忽有脚步声传来，三人同时噤声，身子压低，目光穿过那扇破门的缝隙往里望去。
先进来的是一个妇人，素银簪子挽住发髻，没有落发，穿一件陈旧的素面道袍，她在蒲团上坐下。
看到随后跟进来的男人，夏若初呼吸骤然一紧。
他今日着一件宝蓝色锦袍，腰束黑革银钩，走动时衣摆下露出暗红色火纹，显得贵气和英武。
身旁的江刃和尚游也都瞪大了眼，齐齐望向她，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苦笑。
夏若初读懂了两名近卫的意思——
王妃您与我们王爷的缘分真是千里相随，缠绕不断。
怎么每次跟您偷溜出来，都被王爷抓个正着呢？
好怕挨军棍啊！
夏若初只能眨眨眼，动都不敢动。三个人更加屏声静气。
冷风穿堂而过，空气如冰一般冷冻，堂内的人对坐许久，没有出声。
终于，妇人背对着门，声音淡漠道：“既然这么多年未见，你大可当我死了，找过来干什么？”
这番话落在夏若初耳中，心脏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穿透。
明明事不关己，她却觉得整颗心又酸又疼，直想掉眼泪。
看来眼前这位真的是萧夫人文心，萧承翊的亲生母亲。
想来也是，丽妃能查到的事，萧承翊自然也能查到。
夏若初忽然有所顿悟，原来萧承翊逐渐与她亲近，是因为早已知道母亲还活着。
他不再恨她了。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她看到萧承翊跪在蒲团上，低垂着头，与平日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
仿佛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母亲的疑问，他才开口道，“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所有的真相。”
似乎早料到答案，萧夫人轻嗤一声，道：“也罢，便让你了结这个心思。”
“那是我最痛不欲生的一年，我想离开将军府，可是家中不许，你父亲也不肯给我放妻书。他常年征战在外，我与他无话可说，生活得如同槁木，只能向佛祖寻求解脱。”
“那日我去莲灯寺上香，天色已晚便留宿在寺中。没想到颂完晚课迷了路，无意间撞见两个人在暗处说话……”